牌面上只有直挺挺一柄剑,黄金剑身,黄金珞,黄金剑穗,黄金柄,虽只是孤零零地立在不知是什么的地方,可却不难想象用这样一柄剑的人该是多么雍容华贵。这卡若是映着日光轻微地来回晃动,还可以隐隐约约见着剑身上似有若无的八个金字“天佑神赐,诸邪退散”。卡旁介绍也是短短的八字简介“同生同源,一刀两断”。
我兀自看着这卡发愣,她的声音却已适时地响起:“弟弟说这柄剑叫天丛云,本生在那条大蛇之尾,却是真正的英雄才拿得起的神器。你说这好不好笑?我那时候就老是喜欢嘲笑他,说大怪兽的身体里怎么可能藏着这种东西,又不是真的在玩游戏,打着打着还能掉出宝贝来了?这时候他就会生气,愤愤不平地看着我说姐姐你不懂你不懂,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我不懂了。”
“唉……不过都不打紧了吧,不打紧了。”说着她便平平整整地躺下,有些随性不羁地倒成一个“大”字,把身边的上恩平平地压倒一片,仰着头,眼睛闭起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那条渐变色的长裙,平平白白的铺开便好像空空的草地上灿灿地开出了好几层的花朵。天上的云就像每天的一样,太阳也是,就像我们每日对着神祈祷一样,我们说着不同的话,过着不同的生活,可神还是神,用它独特的眼光审视着芸芸众生,开心了,就做些了不得的事情,比如在大妖物的尾巴里插上一把长长的神剑,不开心了,就自己趴下再长出八个头颅为祸人间。
“是啊,是啊。”我随口应道,依旧看着这两张卡片发愣,不知为何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哎,我说,你那家小店还缺小二么?能揽客人会拉生意那种。”她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手一抖,两张卡片掉下,稳稳地落回了怀里的铁盒子,和别的小物件重又在一起。仿佛从不曾离开一样。
“啊,缺啊!当然缺,只有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呀。”我急忙忙地答道,心里虽然本能地想起了饭卡的警告,可终归是抵不过温香暖玉在怀,更何况,再怎么说我才是主人,总不能听一只猫的话过一辈子吧,便又生生地把那种不安压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上次不告而别,只是突然隐约想起了我弟弟的一些事情,便赶忙去找了。”筱簧自顾自地说,我不需猜也知道,定是饭卡用的小手段,“可是找来找去最后竟找到了这里,我把他的东西都还给他,也没必要再见他了。你帮我把那个小铁盒子放过去吧,我不想动。”
“哦……”我合上盖子,拿起盒子放在了墓前最正中的位置,和许许多多花里胡哨的贡品相比一点也不起眼,甚至分分钟就被比了下去。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对这个根本不曾蒙面的男孩说不上有什么不舍,可终归他还是与对我影响深厚的两个人都有好些瓜葛,我便也如敬个亲人般敬他。
“你那只猫可还好么?可不准虐待她哟。”筱簧对着天嘟起嘴说道。
“还好的,还好的,每天牛奶小鱼干儿供着的,没准比你见那时候还胖些了呢。”我顿了顿,“只是最近大约是发情了,成天到晚不知道跑哪里去。”成了精的猫发情了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清楚,可我终归得预先想个法解释饭卡为什么老不在。
“哦这样,没事,以后去做个手术就好了。”她答道。
“是啊,是啊,这不是舍不得么。”我可不敢想着怎么能拉饭卡去做手术,但又还想不出怎么解释,只得边随意应和着,边赶紧岔开话题,“你真的愿意去么,我那地方可没什么机会给你演戏,不浪费么?”
“无所谓啦,无所谓啦,我当过演员了,也累了。”说完她便沉默了,不再说话,呼吸也渐渐均匀了下来,竟好像是睡着了。
我便也在一旁静静地躺下,心里涌动着莫名的欣喜,可稍一出神,早已熟悉的练气养神篇又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只不过些许时间,那两颗小金球便越发地长大了,各自大了一圈,也各自长了一些,这会儿在我的眉心位置相互旋转着便已有些挤,而且速度也越来越快,盯着的时候已不觉得如之前一般杂念尽去,反而会有些轻微的眩晕恶心。
陡然,两颗旋转的金球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彼此就这么静静地悬浮着,眩晕的感觉蓦地消失,我感觉到了种莫名的怅然若失。可惜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不然我猜他们一定彼此对视着,只是不知道那样的对视里充斥的是什么。仇恨?愤怒?爱恋?哀怨?还是毕竟一起过了这许多时候的惺惺相惜?
抑或是……我最终察觉到了,刚刚那些猜测全都不是,我感受到了它们彼此之间的决绝,就像即便面对着枪林弹雨,也定要发起冲锋的骑士,狂风在耳边呼啸,即便心里知道身上薄薄的铠甲终归是救不得性命的,可握着刀剑的双手依旧不能有丝毫松懈,有人说是为了守护家园,有人说是为了崇高的荣耀,可真的生死临界,人类最后的朋友便只剩那不想向天地万物低头的傲气。
两颗小金球就这样一往无前地撞向了对方,在撞击的一刹那我就知道,我只怕再也见不着他们了……碰撞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巨响,也没有预料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剩下一大片纯粹的金色辉映在我的脑海,我感觉整个人犹如漂浮在金色的海洋里,不觉得舒服,也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很多过往纠结的烦恼都已随着我远去了,许多曾经的曾经,我忽然都尽数,不记得了。
“呼……”我从奇异的冥想状态里退了出来,不知觉汗已湿了一层衣服,精神也有些萎靡。可张开眼第一时间看见的却不是无人的湖泊和漫山遍野的上恩草——
不只是那些,还多了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纵横数不清多少道的痕迹,他老得甚至已快要可以忽略时间。老人身上的衣服已破旧得不行,横横竖竖有好些破损,有的打了补丁,有的没打,身上早不知道有多少日不曾洗澡,不知名的昆虫环绕着飞着,让人感到说不清的厌恶。
那人站得离我们已然很近,见我注意到了他,便看着我裂开嘴一笑,露出一口早已不全的牙,眼神混沌得紧,甚至让人无法判断这样的人是否还能有自己的意识。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我看入他的双眼便只见一片荒芜的大川,不见一个人,不见一只兽,也不见一株草。
可那人依旧笑着,右手却突然从背后抓出一个物件,向我的方向用力一甩,动作快得压根不像一个已经老成这样的人。我惊得跳起来一躲,两手乱挥,却发现身上一切完好,身边也并没有多什么特殊的东西。
“呒……”
一声短促的呻吟声传来,我扭过头看,发现筱簧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金黄色的长剑,长长的刃没入胸腔里,把她生生地钉在了地上。剑没入位置正好是心脏,许是因为上天还多少有些慈悲,让她只来得及发出一点点的呻吟便迅速断了气,两眼睁得大大的,不只是戴了红色美瞳的瞳孔,连眼底也渐渐红了起来。鲜血跟不要钱似的从伤口往外喷涌,被浇灌了的上恩仿佛一下子就长高了寸许,红得越发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