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疯狂地大叫起来，双手颤抖着不知该往哪里摸，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有把巨大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我最爱的琉璃盏上，咔的一声便碎成无数块，穷极一生也再都拼不回来。
“你！！！”我抬起头，许是脑部过度充血的原因，整个世界都氤氲着红色，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人的脸不寻常地扭曲了起来，令人说不出的厌恶。几乎没怎么想，我反手一抓便把插在她心口的剑一口气拔了出来倒提在手里。剑是把很利的剑，拔出的过程几乎没有遇着一丝阻碍，可温热的血却溅了我一身，我缓缓地喘着粗气，压抑着内心无穷无尽的悲伤与愤怒，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疯女人！那是个疯女人！弟弟妹妹都记不清的疯女人！不可以带她回去！”老人依旧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指着我的脸跳着脚说。
我一句都不说只是一步一步拎着剑向他走去，无数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奔涌，我抓不住其中任何一个。
“那弟弟、那妹妹，都没有的！没有！你相信我，没有的！大祭司说了，都是没有的！”老人失了神，依旧不停地叫嚷着，脚下却悄悄地再后退。
我依旧想不出一句话，只是尽力让握着剑的手不要颤抖。
“不，不，不，不是我想这么做的！啊啊啊！”老人看着满身血污的我，突然失了心智，惶恐地大叫起来，转身就跑，迅捷得像个完完全全健壮的小伙子，丝毫不见方才的龙钟老态。
“别跑！”我发狠地叫，再不敢看身后她躺着的样子，用尽全力向前跑去，我也不知道我逮着老人到底能怎么样。杀了他？我一生其实从来也不曾对谁下过手。折磨他？他真的已经太老了，这一会儿的迅捷说不准就是回光返照，就像已烧到底的蜡烛，即便烧得很旺，但只要稍微用力吹只那么一下便可能就此永远灭了。
周围的景色在我的身边飞退，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跑这么快，可那个老人竟似不知为什么跑得比我还是要快些，以至于即便我很快便累得额角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往下掉，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不仅一点也没有缩短，还隐隐约约又拉长了一些。
公墓的边缘是条公路，老头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那公路边停着的一辆跑车。即便如此不愿意承认，可这个老人真的比我还要灵巧，我离公路尚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他就一个翻身跳进了跑车，熟稔地一拧车钥匙，钢铁的野兽发出一声愉快的怒吼，宣告着我这一次追逐的失败。
“回家！回家！回家！啊哈哈哈哈哈！”老人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坟场，而后迅速地变小，可依旧显得分外刺耳，我狠狠地把剑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扔出去，无奈终归是徒劳。长剑剑尖向下插进了坚硬的水泥路里，整把剑来来回回晃荡着钉在那里，像具被绞死的尸体。
我颓丧地坐在路边，双手捂着脸，死死咬住嘴想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向下流淌。我徒劳地想起我那些以前的梦想，跟在师父后面的日子，想着以后的人生也许就是摆摆龙门阵，泡泡茶，逗逗饭卡，这些清淡的美梦依旧还在我的记忆里，可也已经只在我的记忆里了。我忽然好像有了恋人 ，又忽然好像有了朋友，可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一切便都没有了。那样的梦想即便再给我，我也不忍心要了。
可眼泪……竟然没有味道。
我虽然一生几乎不曾悲伤哭泣过，可并非没有流过眼泪。眼泪那独有的苦涩和苦咖啡的味道一样只要尝过一次就再难以忘记，每每也只有这样的味道能提醒我还温温暖暖地活着。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依旧没有味道。我抬起满是血污的双手，狠狠地一提鼻子，一股腥气扑鼻，可用舌头一舔，却又什么味道没有。手上温暖粘稠的质感是那么的真实，可是却突然让人无法相信这真的是恋人的血。
所以我……难道还在梦里？
我仰头看着天，突然不知道要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那她……是死了还是……没死？
我小心翼翼地走回去，远不是来追逐时如风般的奔跑，而近乎是进一步便要退两步的踟蹰。她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公墓第十三行、第十三列的中心，那里躺着个如花般盛开的女子。我叹了口气，想可能是我太过激动失了味觉。
毕竟远远的我便见着她了，长得已颇有些高度的上恩里平平躺着个人总是非常好认的，只是这些微的功夫，她的血就已不再流了，整个人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享受着一个人最后拥有的安宁。我伸手触她的鼻息，摸她的脉搏，都已停了，只是美好的容颜尚未腐坏，若不看心口那触目惊心的血洞，整个人便像极了精雕细琢的美人石雕。我轻轻又吻了下她的唇，同样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活人气。
“哎……”我放弃了，平平地躺在她身边。老人最后刺耳的喊叫在我脑海里响起，他说回家回家，可我又该回哪里去呢？我的家，便只能是那间小小的茶馆，我也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茶馆现在该是一个人都没有，却还是我此刻不得不回的地方。
我默默地走回了老人逃走的公路，抽出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剑，小心翼翼地用衣服把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一丝丝，一毫毫，每一寸都擦到一尘不染。每擦一下，长剑的光芒便亮上一些，等完全擦完，长剑便犹如一束握在手中的日光，耀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到女孩身边，从她长长的裙摆裁下一截，把长剑一点点再裹起来，直到像一个毫无特色的长条包裹为止。
女孩的尸身我不想埋了，用不了多久她便会变成这满地上恩的食粮，也算是以她自己的方式活着吧。我该走了，我本不属于这里，我突然有些后悔我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夜晚被孙羽晨拉着跑出那片属于我的老街。不知道饭卡是否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大爷大妈们还有没有个地方可以吃他们的早饭，聊那些剧里剧外的八卦。
但也没什么好着急的，我慢慢把衣服脱了下来，放在湖水里洗干净血污。回去还有好长的路要走，我可不想招惹上些乱七八糟的麻烦。这片湖水似乎也是有魔力的，血污这么难洗的东西只需往水里轻轻一漂就尽数散去，不留一点痕迹。若真可以，我好想带上一些回我的茶馆里，这样每天洗锅碗瓢盆的时刻就可以省去好多功夫。
我自嘲地笑笑，我该就是个开小茶馆的料，不适合直插云天的高楼，不适合喧闹市井的集市，也不适合这生与死纠结的坟场。
走吧走吧，便不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