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见着熟悉的老城时，又已是夜了，我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到底离开了多久，好像是一天，又仿佛两天，又感觉已离开了整整好几个星期。因为这里永远都一样，只要人老不死，一切就一模一样，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年每一年。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整，再过十分钟巷子口左手边张大妈她们家的灯就会熄，因为巷子里的老和尚给她算过卦，说是只要每天是这个点睡，就一直能活到一百岁。能不能真的活到，我不清楚，但她还没死，也就一直会这样睡着。
回来的路上路过早些时我与孙羽晨喝过酒的大楼，一切已烧得不成样子，厚厚的灰积了一层，也不知道是什么烧成。那晚在那里人的人都已像蒸发了一般，再找不着一丝一毫残留世间的痕迹，听一旁看热闹的人说，那里很快会立起个巨大的纪念碑，那厚厚的灰上是很好的肥料，应该会种上很多树，让这原先繁华的市中心变成巨大的森林公园。我顺嘴接了句，可不，这中间有很多都是人的灰啊，岂有不肥沃的道理。聊天的人都转头看我，仿佛看一只毫无慈悲之心的怪物。
我还稍微拐了点路去了趟孙羽晨的学校，也不知道要找些什么，去的时间也不太好，学校正在上课，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喧闹声连成一片。透过围墙看进去，和梦里所见差不多一样，白白的围墙，学校特有的红色楼顶，操场，篮球架，花圃，可惜门卫不让进，不然我真的有兴趣去走一次那个长长的楼梯。绕着学校整整走了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有游戏机的商场，商场倒是有，卖的东西也真是买不起。
也问了学校周围的人最近是否发生过大火，路边下着棋无所不知的老人们说是有的，前两年的事了，偌大的一间屋子烧到什么也没了，倒没听说死人，只是冲天的火光离得好远都能看见。
十点十分整，巷子口左手边张大妈家却依旧照常亮着，我稍有些诧异，但还是从宽广的马路上迈腿，从繁华里走回了属于我的老城。我的茶馆在老城比较靠里的位置，要弯弯曲曲绕几次才能到，那天一口气跑出来没觉着，重走时才隐约记起“噢，原来有这么多路要走啊” 。
这里的夜晚终归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吵闹，没有人会喝酒，也没有人稀得出来遛个弯儿，找找根本并不存在的艳遇。这个时候整个老城就仿佛是我一个人的，夜风静静地吹，好像没有月亮，一切都特别的黑。我有些不知所以地哼起歌，哼的是根本不知道哪里的调子，只隐约好像在哪个梦里听过，是首哀悼亡者的曲子，荒凉而悲壮，有些不合时宜，哼了两句觉得不对劲也就不哼了。
再一个转弯就要该看见我那栋孤苦伶仃小楼，我却发现这座老城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个我并不陌生的声音：
“后生仔，别回你的茶馆啦，跟我去卖东西怎么样？”
老城里认识我的人有好些个，可会叫我后生仔的却永远只有南先生一个人，那个城南开着杂货铺的南先生，那个铺子里什么都有的南先生。
南先生还是那么瘦，跟我每次见到时一样，我说过好多回先生你平时能多吃点就多吃点，这瘦的都快要能见着骨头了。可先生却每每都只是说不吃不吃，要那么胖做什么，像隔壁王胖子那样的话，着实太重，得吃多好几倍的仙丹才能升得了天。每每听到这里我就噗嗤笑出声来，南先生也就跟着难为地干笑两声，算是少有的快乐时日。
“南先生好，这么晚了怎么可还不回去？这夜冷，您也不多加件衣服。”我恭敬地行了个礼。师父说的，视南先生便该视同师父。
“不冷不冷，你老人家我是得道之人怎么会怕冷。”南先生依旧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后生仔我跟你说，真心的，别回你那茶馆了。走吧，跟我去卖东西吧。你不是老问我那铺子里都有些什么吗？跟我学，我慢慢一件件说给你听。你要想什么时候走出去看看，我老人家时常是要进货的，我带你四海八荒地走，可好？”
“这个……”我不由得愣住，有些许心动，可想了想还是回道，“南先生好意心领，只是那茶馆是师父的产业，断不敢便这样舍弃。以后还是少不得去找南先生请教，可就此跟着南先生只怕和师训不符。”
“哎我跟你说，你师父那老东西不是走丢了好些时候了么，而且不是也叫你把我就看作你师父么？你这也不算违背师训把。再说了，茶馆不是有那只成了精的黑猫守着么，出不了事的，放心跟我走吧。”南先生说着便伸手过来拉我。
我本能地用左手一隔，右手便顺势将背负在身后依旧包着厚厚布条的长剑挡在身前，该是我不知道哪个梦里学来的剑招的起手。南先生说的其实不无道理，我若就这么跟着他去了，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我冥冥中总觉得，我得回到那块属于我的地方去，谁拦着都不可以。
南先生被我突如其来拿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往后错了一步也摆了个不知什么拳法的架势，看我并没有真的要动手的意思，便才收了，边收边叹气道：“哎，也罢，也罢。你终归是不肯听我老头子的。我也懒得管你。”说罢便真的转身走了。
“谢南先生谅解。”我闹得个一头雾水，但终归还记得礼数，对着南先生的背影又作了个揖。
“接着。”
南先生并不回头，右手放在肩上轻轻一转，一张殷红色的信笺便打着旋向我飞过来。正是我胸前的高度，不偏不倚，我只消抬手，便可以正好接着。拿到眼前便能闻着再熟悉不过的香气，依旧是烫金的底，依旧是殷红的字，借着些微的光亮凝神看去，却依旧是几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东西：
一点星辉耀九重，
浮生来去两头空。
阅尽人间多少事，
尽付南柯一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