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眼前便能闻着再熟悉不过的香气,依旧是烫金的底,依旧是殷红的字,借着些微的光亮凝神看去,却依旧是几句似诗非诗、似词非词的东西:
一点星辉耀九重,浮生来去两头空。
阅尽人间多少事,尽付南柯一梦中。
“南先生,这是?”我看罢抬高声音问,可先生却早已远去了,莫说回我,连个最简单的背影都已是看不见了。我满腹狐疑地将信笺收好,脚步越发快地向我的小茶馆走去,心里估量着接下来要接待的客人。
最后一段回茶馆的路很长,虽不再有什么弯路要拐,可依旧长得我慢慢有些心焦,因为这条路实在太过安静,一点光亮也没有。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不会因为少了些许亮光就磕着绊着,可终归是不如寻常舒坦。月光幽幽,万事万物都泛出淡淡的荧光,静静蛰伏在黑暗里。
我脚下虽不停,目光却本能地往巷子口的那户人家看去。虽是老人家们都睡得早,可这刚过十点没几分钟的时段,醒着的应该还有不少,巷子口那二楼住着李奶奶,老人家不信神佛,只对电视剧情有独钟,每每晚上守在电视机前,定要等到那小小银幕里的悲欢离合尽数散了才愿意歇去,几十年也不曾改过。据说有回生病发着高烧,可依旧非硬撑着要把吊瓶拿回家,为的便是不愿错过那天连续剧的大结局。据说是部叫什么《金乌的后裔》的片子,很火。
而现在正是单集里最引人入胜的当口,她断没有关电视睡觉的道理。可是她家的屋子依旧是——漆黑一片。我右手本能地攥了攥背后长长的包裹,心稍微安了些,却不知是因为内里无坚不摧的利刃,还是外层那件依旧散着幽香的裙子。
我那小小的茶馆前是片难得的空地,夏天热时老爷爷老奶奶们不愿在屋里呆着,便搬着椅子出来,将寻常习惯点的西湖龙井碧螺春换成酸梅汤金桔茶类的解暑之物,一坐便是一个下午。我有时也觉得烦,想赶他们走,走了也许能有些新的生意。可往往听着他们天南海北讲的故事就走了神,便也再不说不出逐客的话了。
但现在这个时刻分明已是深夜,小小的广场上却满满的都是人——我陡然明白了为什么长长的街里竟没有一个亮着的灯,原来都在这里。
人满满当当地跪了一地,每个人的头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两只手平平地向前伸着,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是最尊敬地朝拜神明的姿势。小广场似是有个结界,空气中满满都是那无以名状的香气,可又偏偏一点也不外泄。往外走一步就是清清爽爽的凉夜,往里一步,香气就浓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我甫一踏入这个区域,最先看见的便是茶馆门口四只燃得正旺的大红烛。从上面特有的金色铭文,我认得出这就是我那床前每日每夜燃烧不熄的入梦之物,只是不知为何型号大了整整数十倍,几乎要比一层楼还高,此刻正烧着冲天的火焰,照映得四周如同白昼一般。
四面八方趴伏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我的到来,脸齐刷刷地向后转了个半圈,可下半身确是完全不动,看起来觉得渗人无比。我依稀认得那便是我在这里的街坊,都是这老城里的人。只是不知着了什么魔,此刻竟都有些认不出来。每个人都对着我咧开嘴,露出或还健全、或根本就已剩不得几颗的牙齿,好像……在笑?若是对着误入狼群的羔羊,狼们该也是这么笑的吧?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将剑虚握在身前。
我一抬头,在二楼我时常靠着发呆的窗台旁,见着了一蓝一绿两个晶莹剔透的光点,蓝色冰冰冷冷的,犹如寒冬刮在脸上似刀割的北风,黄色灼灼璨璨的,宛如夏夜里闪耀在坟间的冥火。那是饭卡的一双眼睛,只有它的眼才有这样纯粹的颜色,可我真从不曾见这双眼如斯亮过。耀眼的火光在她身上始终透不进去,我看见一片并不如何真切的投影。她似乎又瘦了些,但明显更精神了,虽只一个单纯的剪影,却让人觉得像柄犀利的剑,能刺穿一切东西。
饭卡优雅地在窗台上坐下,长长的尾巴盘在脚下,宛若坐着雍容华贵的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饭卡,这是干什么?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么?”我不敢就这么茫茫然地走进去,只得试探性地问道,两手依旧抓着我的剑虚虚地挡在身前。
“你!可知罪!”饭卡这次的声音不再直接响在我的意识里,而是如撞钟击鼓般回荡在这趴满了人的空地,声音庄严浑厚,全不似寻常懒洋洋的可爱模样。
“我何罪之有!”我吃了一惊,整个人重心微微后移,后腿弓,前腿崩,拉了个标准的后弓步。其实倒也不算太过意外,毕竟这么大的阵仗,怎么看都和我多多少少有联系。
“我一生,为的便是要守你族平安,至今已千百载。可如今你竟不管不顾,引魇入世!而今大厦将倾,逼得我用妖元点这四盏天灯勉力回天,你还有何话说!”
饭卡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回响,两只眼睛越发精光四射,看得人浑身不适。几乎与她的喝问同时,身边趴伏的一众老人也都再次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没有。”我嘴上边应着,两手边微微变幻着握剑的方式,右手轻轻向前,从握鞘的地方移向握柄的地方。其实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便已隐隐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妥,心里本还一直想着怎么跟饭卡解释,却不曾想是饭卡先摆好了阵仗等我。
“哼,”饭卡冷冷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承认。老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嗯?”我一愣,原本只是我和饭卡的对话,怎生突然多了个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