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便已隐隐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妥,心里本还一直想着怎么跟饭卡解释,却不曾想是饭卡先摆好了阵仗等我。
“哼,”饭卡冷冷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承认。老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嗯?”我一愣,原本只是我和饭卡的对话,怎生突然多了个旁人。
“是,是,是,大祭司。”回应着饭卡的话,最前排爬起来了一个人,老态龙钟的样子,浑身都是被岁月践踏过的痕迹,这身影看起来竟是如斯令人厌恶。
“妈的,是你!”我几乎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人,热血在短短一个呼吸间便全部灌进了脑子里,整个人也在这一瞬间愤怒得燃烧了起来,眼中的世界都全变成了血红色,一切都喷涌出腥气——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将筱簧一剑扎死在了那片无边的上恩里!
我手中的剑也同时兴奋地震颤了起来,隔着一层布我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其中传过来巨大的杀意。可我还依旧以最大的定力压制着自己,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回禀大祭司,”那个身影虽然弓着腰,可隔着老远我依旧能感受到他那为老不尊、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听您的指示去南边的坟地里寻他,果真见着了那个可怕的东西,那东西诱惑少主,还说要跟着一起来这里取您性命。我不敢怠慢,趁着那东西不留意便将她杀了。可如您所说,那东西不会死的,我也只能暂时困住她,就赶紧回来找您了。”
“什么!什么叫那东西!你明明杀了她!“我怒吼道,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下长剑上的裹布,宝剑发出一声愉快的嗡鸣,清冷的剑光让原本就滴水成冰的温度平白又降了几分。我遥遥地将长剑举起,指向那个老人,原本裹着的裙子却是舍不得扔顺手缠在了右臂上。
我准备好拼命了,这个动作我在数不清的梦里见着无数人做过无数次——他们或对着旧时的遗憾,或对着往昔的过错,剑出鞘便是要一刀两断——却终没曾想有一天我也要这样。血虽是前所未有地燃烧着,可我的脑子却出乎意料的冷静,我的目光不停地来回扫动,在找能将他一击毙命的可能。
“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那个老人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里满是谄媚,“我只是暂时让她不能打扰少主清修而已,不打紧的。而且这一切都是大祭司的意思,你说是吧,大祭司。”
“你做得很好。”饭卡金属般回响的声音应道,“我允许你领取你的奖赏,左边第一只红烛,是你的了。”
“多谢多谢,哎呀呀,多谢大祭司。”老人残破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完全无视我冰冷的剑尖,边说着边向饭卡许诺给他的那支红烛走去,“而且,而且,而且啊!即便我真的杀了那女人,又怎么样呢,毕竟你让我亲手——杀!了!我!的!儿!子!呀!”
一改先前的音调,老人最后的五个字声线陡然扭曲,宛若一只残破的二胡终于被大力扯断了琴弦,声音难听得像锥子般直接钉入人脑海。
我手中的剑一抖,终于依稀认出了这个声音,就在不久前,我当了他不知道多久的副官,在那黄沙漫天的沙漠里找那永远也找不着的楼兰古城,然后被恶龙追得上天入地。是我最后劝得他信了自己有御赐的尚方宝剑,可以斩尽天下妖物。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那老人已走到了那巨大的红烛边,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咬下了一块后便奋力地咀嚼着,“吧唧吧唧”的声音离得老远都听得见,仿佛在吃什么极美味的东西。可当下咽的时分,老人的表情又会变得极其痛苦,仿佛咽下的压根不是什么美食,而是一口口火热的炭,抑或是一堆碎玻璃渣子。没吃两口,也不知是太难吃还是太激动,偌大年岁的人竟吃得哭了起来。老年人上了岁,一激动身体便都控制不住,眼泪鼻涕口水全都向外涌出,再一会儿竟连裤裆也都湿了。
我隐隐有些作呕,可周遭跪伏的人却完全不是这样,非但没有人如我般有所不适,反倒纷纷露出羡慕已极的神情来,看得我好生诧异。说实话即便点了这许多年的红烛,我依旧并不知晓这诡异的红烛是什么做成的,厚厚的典籍里并没有记载它的配方,说来说去只有南先生知晓,可他从来不曾提起过。
看着好大的红烛不多时竟被他整个吃完了,吃完老人整个人都仿佛变大了一圈,终于不再是方才好死不死的模样,只是依旧轻微低喘着气,每一口气吐出都是淡淡的烟雾,那味道只怕对人有剧毒,周边闻着的人几乎瞬时便都昏死过去。
“呼,呼,呼,”老人一边喘着气一边缓缓低向我走来,完全不看身边不停倒下的人,“少年人,你竟真让我下得去手,你就没有父亲么?没有母亲么?没有亲人么?”
他每问一个问题,身体便开始有一部分开始变化,起先是面部长满了厚厚的鳞片,眼睛蒙上了爬行动物特有的薄膜,而后是双手双脚被长长的爪子所替代,尖锐的指甲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最后背上也长出了两只长长的翅膀,一下下轻轻地挥动着,在平地上卷起旋风。周围趴伏的人仿佛此刻才感受到恐惧,纷纷四散跑开。为我们两人让开一条通路。
我望着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龙的怪物,轻轻咽了口口水,我隐约明白通过吃掉那个蜡烛,他和这个似梦非梦的时空达成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平衡,我无法确定他还是不是那个失了儿子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只知道我现在就要斩杀这个杀了我爱人的怪物。
“啊!!!”
我双手将剑高举过头顶,吼叫着向前冲去。师父教过,每当你害怕的时候便大吼着向前冲,只要你还迈得开腿,赢的就一定是你。
奔跑,跳跃,下劈,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很,落点我也想得很好,正是那妖物的眉心。脑海里同时浮现过不知哪看着的八个字:同源同生,一刀两断。
可人世间的许多,终归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