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龙的怪物,轻轻咽了口口水,我隐约明白通过吃掉那个蜡烛,他和这个似梦非梦的时空达成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平衡,我无法确定他还是不是那个失了儿子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只知道我现在就要斩杀这个杀了我爱人的怪物。
“啊!!!”
我双手将剑高举过头顶,吼叫着向前冲去。师父教过,每当你害怕的时候便大吼着向前冲,只要你还迈得开腿,赢的就一定是你。
奔跑,跳跃,下劈,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很,落点我也想得很好,正是那妖物的眉心。脑海里同时浮现过不知哪看着的八个字:同源同生,一刀两断。
可人世间的许多,终归是事与愿违。我的想法虽好,可剑却劈到一半便被活生生停住,我的整个人也因此以一个极狼狈的姿势被吊在半空。早已无法以老人来形容的怪物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明显的嘲弄,似是嘲笑这么弱小的人儿如何也敢张狂地对着他咆哮着冲去。
我还没想好要用怎么一个表情来回敬他的不屑,整个人便已飞了起来,怪物的大脚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肚子上。这怪物的力量是如此的大,当我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后背便已狠狠地撞上了一边的围墙,前后一夹我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仿佛都挪了位。这会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日我心绪一直不佳,已接连几日不曾吃东西,否则只怕连前日的早餐也要吐个干净。
怪物并没有接着跟上来,而是以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看着他手上的长剑。嘴里喃喃地说道:“对,对,对,当年就是这么一把,就是这么一把,呸!”接着便忽地怒啐了一口,两手抓着剑的两头用力一折——只听脆生生的“咔”一声,那号称能斩尽妖邪的宝剑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被折成了两段,被他随手掷在了身后。
长剑还是割伤了怪物的双手,滴滴答答的黑血不停地流下,落在地上“嗞嗞”地冒着青烟,竟似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可怪物却连看也不看,折了剑便重新稳稳地一步步向我走来,边走边低低低吼着:
“来吧,让我吃了你,喝光你的血,咬碎你的骨头,等我把你整个吞下去,也就不用再看见你了,呵呵呵……”
我忍着剧痛扭头就跑,这片老城我比谁都要熟悉,数不清的小胡同小岔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只要跑进那里,我就百分之百能甩掉他。我只要去找南先生,他一定能帮我解决这一切问题的,我知道他一定可以的。
怪物看着我跑,却丝毫没有要追的意思,覆满鳞片的巨大脑袋歪向一边,又露出了那个我熟悉的奸笑。我不安地转过头,离去的小巷子口就近在咫尺,几乎只要再努把力稍微动动腿我就可以跑出去。
还差三步。
还差两步。
只有一步。
“砰!”
我捂着头痛苦地跪下,分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我却感觉自己狠狠地撞上了墙,鲜血顺着我的额头直直地流了下来,我伸舌头舔了舔,依旧什么味道也没有。
“哈哈……瞧瞧你的样子……”怪物震天地笑了起来,仿佛见着了什么开心得不行的事情,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你我之间怎么可能就这么断去呢,你选不得,择不得,生来便该是如此的!哈哈哈!!!”
怪物边疯了似的笑着,边抬手狠狠对着我的方向便是一拉,我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不知怎么的又到了他攻击的范围里。这次他不是脚踢,而是右爪重重的一下横扫,狠狠地砸在我的胸上,我再一次飞出去的时候清脆地听到自己的胸骨不堪重击发出的嘎吱声,整个人痛得几乎立刻便要昏死过去。
“呒……”我靠着墙刚一站起就立时跪在了地上,单手撑着地,嘴里的鲜血不要钱似的稀里哗啦地往外流着。虽不愿意承认,可我似已完全站不起来了,只剩头还可以勉强抬起,狠狠地盯着那只依旧狞笑着看着我的怪物。
我的故事就要终结在这里了么?
我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逃不开,打不过,说不清,道不明,如果命运是盘大大的棋,对我而言这会儿就已是死局。对面车马炮士象俱全,而我已只剩了一个光杆司令孤零零地对着扑面而来浩浩汤汤的大军。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我伸出裹着裙子的右手轻轻地擦着我嘴边的血迹,很庆幸自己此刻还保持着冷静。终归是梦里死过无数次的人,再像个犯人一般哭爹喊娘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果然如我之前无数次幻想的一般,我面对死亡时,唯一的纠结便是怎样可以让自己的嘴角保持着不屑的笑容。
“嘿,嘿,别那么没用行不行。”
我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她的脸和我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距离,若不是此刻脸正向着前方,我们便又可以亲上了。
“你?!你怎么……”我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她死时的样子我一分一秒也不曾忘记,那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从不曾想自己便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胸口处开着大大的洞,那柄锋锐的宝剑突兀地长在上面。
“因为,”女孩嘴角轻轻地上挑,似是笑了,“因为你不觉得我死了呀。不跟你说这个了,先想办法活下来吧。”
“嗯。”我生硬地应了一声,把还想从嘴里往外涌的血生生咽了回去,咬着牙抵抗着每一寸肌肉都想要就这么倒下去的呐喊,硬挺挺地站了起来,重新可以几乎平视着这怪物。
“看。”女孩右手轻轻勾着我的腰,整个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我依稀感到她透来的体香和身体特有的质感。与此同时她左手覆在我的眼睛上,可又不完全遮住,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些微分开——神怪的传说里,老人们说这是可以见着鬼魂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