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对暗语就提要求的我真是第一次见。
“哎,开个价吧,放心我有钱。”女人看出我的担心,便把大红色的包有意无意地往桌上一摔,露出个该是奢侈品的牌子,从里面摸出几打钱扔在桌上,厚厚的,我也说不清有多少,管饭卡好几日的口粮总是够了。
“对不起您误会了,这个,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这个,我们就是家正经小茶馆,您想喝点什么?”短暂地失神后,我立刻恢复了一个茶馆小哥职业的笑容。师父临走前对我反复叮嘱的话浮现在脑海,若无暗语,这活说什么也是不能接的。我其实从没想过有一天这话真能派上用场,因此说得有些磕巴,那句“正经小茶馆”颇有欲盖弥彰的意思,说出口我便有点后悔。
“嘿,什么叫正经小茶馆,我什么时候说你们不正经了?”女人渐渐开始进入她的状态,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让我做个好梦,一切都好说,不然你不信不信我明天就找人拆了你这间小馆子?”
“哼!”我重重地哼了口气,自是不喜欢这女人的语气,可也有些心虚。来闹事我倒还从来没自己应付过。以往有事,师父都是悠悠闲闲地走上楼用大火把香点起,自己四平八稳地往那大床正中一坐。再后来就可以看着那些小混混们自顾自地表演了。按师父的说法,他们沉在了自己的噩梦里,而且是醒不来的噩梦。我不知道他们都梦见了什么,只知道他们逃出这屋子之后,就都再没有回来过。
“没事小哥,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想做个好梦而已。钱我有的是,还是……你想要别的什么?”女人似是看穿了我的心虚,加紧攻势,顺势抛了个媚眼,还把外套的扣子轻轻拉开了两颗,露出引人浮想联翩的曲线。
“嗯……”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眼光飘忽满世界地找饭卡,却发现那只原本老在眼前跑来跑去的猫此刻不知去了哪里。
“喵!”就在这尴尬的当口,突然二楼传来饭卡一声愤怒的咆哮,真真切切地是一声咆哮,这声音我几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要知道饭卡平素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仿佛万事都不挂心上,即便是我逗她半天,她都懒得叫唤一声。
“饭卡!”我再顾不得怎么应付面前这个女人,抢路几步奔上了楼。
好香——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不知何时这层的四支蜡烛都已燃成了大火,那无以名状的香气浓得几乎肉眼可见,整个房间也因此都变得有些不真实,只隐约看得见饭卡弓着身子立在那蛇鳞木大床的正中央,狠狠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须毛倒竖目眦尽裂,分明只是小小的身躯,却崩得像蓄势待发的攻城巨弩,多厚的城墙都可以在这一击里洞穿。
我不明所以地跟着饭卡的目光看向那空荡荡的虚空——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又因为这诡异的氛围,感觉空荡荡的夜里藏着一只随时要择人而噬的猛兽,漫天的杀意压得我不敢动弹,气温都仿佛冷了下来。
“哎,你这人怎么……”女人随后跟了上来,似是想抱怨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双脚打颤,站都站不住了。
“你上来干嘛,快下去!”我回头冲她吼道。我天天闻这香气自是不打紧,况且解梦师天生对这香气就有抵抗力,可这浓度的香气对寻常人来说足以致命,这边事情还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想再背上一条莫名其妙的人命官司。
“你,你,你……”女人比我想象的坚强,这剧烈的浓度下竟然还挣扎着往前挪了好几步,手就这么僵僵地指着我,可惜后半句话终究还未说出口,就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酣睡了过去。
“饭卡,怎么回事?”我急急地问道。可还我未等那只依旧如临大敌地望着虚空中的猫转过头,便惊讶地发现四周的时空开始扭曲,二层原本古旧的房间正飞速地褪着色,蛇鳞大床,黑猫,燃着熏香的红烛,一切我熟知的东西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远离我而去,几乎就在几个叹息间,我便处在了一片无边的黑暗中。说是黑暗却又不纯粹,黑暗里有许多小小的光点,宛如原野里漫天璀璨的星光,可那些光点又与星光毫不相同,因为它们的光芒并不安静,反而满是灵性。
这停顿短暂得甚至无法以时间单位计数,只有当事人自己记得,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天地是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那么几个小小的光团,一切都仿佛混沌初开,静谧,却不乏生机。
随即其中一个光点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膨胀,犹如疯狂爆发的洪水,想要瞬间吞没所有空间。黑暗溃退。与此同时我也终于能看清,这发出光的并非一个所谓的光源,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而这世界正呼啸着向我奔涌而来,巨大的转换带来的不适感远超过最顶级的云霄飞车,我不由得弯下身想要干呕,可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妈的。”周围时空稍一稳定,我便忍不住骂了一声。这感觉我太熟悉了,这是入梦所必需经历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劫”。只是平时我都会做好准备,调匀呼吸,让这样的不适感能够轻些,但这一次显然命运并没有给我机会。
我走进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梦……或者说,世界里。
这世界好安静——我的第一感受。
真的好静,没有一点声音。见惯了暴戾的喧嚣,这般静谧的时空让我觉得是这么的不真实。我似乎是在森林里,因为洒下的阳光有些斑驳,这是叶子特有的感觉。空气似是湿润的,这该是个下过雨的时节吧,我弯下腰捏起几块泥土,明明攥着却仿佛并不存在,用力地吸了口气,空荡荡地没有任何味道,这确实是个梦,而且是个很一般的梦。
先师说过,人有五惑——视,听,嗅,味,触。每一惑代表着人们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却也都意味着对人性的一丝束缚。惑即为困惑,世界本就有千万种解释,一个人触碰得越多,便会越发执念于自身的世界,也就离诸神无限可能的世界越远。执念多了,人,便终生成不了自在无所拘的神。
“每知道得多些,能想的便少些,想得少了,便永远不知世界之外还有什么。”这是师父说的话,我至今一直记着。
视和听是人们最难断去的惑,因为从一出生开始,人们便在被迫疯狂地接受这两类信息,即便苦修的僧人独自遁逃到远离尘世的深山里,整日枯坐冥思,可依旧被迫每天要见日出日落,听风起叶落,终断不去这两惑。所以人的梦里,永远是可听、可见的。
若一个人的梦不可听也不可见但依旧是梦,那么如师父所说,他便能见到人的本源,那被解梦师称为“神之烙印”的东西。关于那是什么,我也非常好奇,可惜走了这许多梦境,依旧不曾见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