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孩右手轻轻勾着我的腰,整个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我依稀感到她透来的体香和身体特有的质感。与此同时她左手覆在我的眼睛上,可又不完全遮住,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些微分开——神怪的传说里,老人们说这是可以见着鬼魂的方式。
透着她的手指看去,一切还是与原来一样,茶馆,空地,熟悉却又再不认识的街坊,狞笑着的怪物——唯独不同的是,我见着怪物身上竟然不知为何长着许许多多的长长的血丝,每一根都将我和他连接着,抑或是将他与我连接着。
怪物似是有些诧异为何我怎么忽地又来了精神,稍稍地停歇过后右手又是狠狠地一拉,这次我看得很是真切,他那一抓抓的并非是真的对着虚空,而是牵扯着空中与我相连的万千血丝。每一条丝线都被他狠狠地拉直,我也便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直直地向他那个方向飞去。
似乎是因为女孩的出现,我身边的时间流逝变得慢了许多,我不再是完全不受控制地一下便飞去。我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丝线是如何被拉紧,而我又是如何不受控制整个人飞翔而起,便犹如在看放慢了许多倍的电影一样,每一帧每一帧都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甚至看见怪物的嘴角慢慢、慢慢、慢慢地咧开,露出捕食者狩猎前狰狞的姿态,同时左边的爪子攥成沙包大的拳头狠狠地挥动,看轨迹似是要凿向我的肚子。
我身体此刻已脆弱得无以复加,挨上想是必死无疑。许是本能,许是急中生智,我每个能扭曲的关节一起用力,整个人在空中如陀螺般竭尽全力一拧,无数丝线稀里糊涂混作一套绞在我身上,缠得我跟个粽子一般。虽然狼狈无比,可终归还是让怪物的这一拉失了准头,他硕大的拳头打在了空气中,我则狠狠地摔在地下。
“很好,你看见了这无影无形却又坚韧无比的牵绊。”女孩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在我被抓出去的刹那,女孩就已不在抱着我,而是像个幽灵般飘在半空,看着我的挣扎与狼狈。“你可愿意斩断这些丝线?”女孩低头看我,声音犹如来自九霄云外。
“当然愿意!”我几乎是半吼着答道。
“别这么着急,”女孩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这些丝线牵绊着你的生活,让你不得自由,可也让你得享平安,这空地厚厚的障壁让你无法飞翔,可也护着让你得以完全。你可确定要将他们的尽数毁去?”
“要的,要的!”我几乎不假思索,“我该怎么做?”
“哎……”半空中的女孩长叹了口气,“你不用如何做,只要信着我,想着我,然后便记着,你的剑就在你自己的手里。”
“嗯……”我没太明白女孩的意思,可自从见着那夜半走失的精灵开始,我便明白我的生活与以前要不同了,当时我不明白这是福还是祸,可我明白我愿意全盘接受这样在命运前的无能为力。女孩再一次飘到了我的身边,左手轻轻勾住我的后腰,右手同我一起握着那件已满是血污的长裙。我开始清晰地记忆起我与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我们是如何奔跑,如何坚持,又是如何看着彼此一次次消散在漫天的火雨里。
我的右手变得冰凉,我听见霜之哀伤在哭。那本就是把哀伤的魔剑,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选上它,可仿佛从我出生那一刻起,那把剑就一直长在我的手上一般,不管我挥与不挥,它便一直在那里。剑从虚空里一点点长了出来,我并没有低头看,可依旧能无比清晰地察觉到上面的每一个细节,这剑便得无比真实。
此剑柄有无主之颅骨五,取冥顽不休意,哀怨冲天,咒天灾地裂。
此剑握配凝灵黄晶十二,合地魔土煞数,翻滚红尘,望死人倒树。
此剑护镶深渊巨魔脸二,许阴差阳乱愿,坏尽均衡,盼礼崩乐坏。
此剑身长尺三又有寸三,萃雪精霜华成,冰寒彻骨,散喜乐欢悦。
此剑刻天妖低语八十八,为百世百代诵,永世轮回,终难赎其罪。
此剑名霜之哀伤,何惧满天神佛怨妒冲天,为持者笑,斩尽千般万种缘。
随着剑一点点地长出,我清晰地察觉体内的伤势在以惊人的速度痊愈着,原本或碎掉或断去的部分被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接好,而新接好的躯体更韧、更强、每一次屈伸之间也能够发出更大的力量。可我却一点感受不到如获新生的快感,也觉察不来我有大病初愈的宽慰。力量虽变得越来越大,我也变得越来越强壮,可我的内心却也不知为何变得越发空虚和寂寥。
我轻轻地捏着并未持剑的左手,同样狠狠地一抓一拉,所有的连着我和怪物的血线被拉紧,怪物猝不及防地被拉了个踉跄,发出了声压抑的低吼,右脚狠狠一踩地才算定住身形。
如果我全力拉会怎么样呢?
我突然很好奇,刚刚那一下我并没使多大的力量,可刚刚还强大到几乎不可战胜的怪物竟已经有些抵受不住的感觉。我左手轻轻把数不清多少的丝线卷起,右手把剑轻轻插在身旁。厚厚的石板被轻松刺穿,只仿佛它们天生就惧怕这柄魔剑一般向两面裂开个小小的口子,为它留下得以插入的空间。
右手象征性地活动活动筋骨,我看见了怪物蹲着马步舞扎着双手,浑身绷着劲如临大敌的姿态。突然我觉得好没意思,这是他刚刚戏弄我的方式,此刻我再以这完全一样的方式戏弄他又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从来都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毫无道理,可很多时候这又好像是唯一合理的反应。
想明白了我便右脚轻轻一勾,踢在剑尖上,并没使多大气力,可这剑自是明白我的心意,剑刃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