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我便右脚轻轻一勾,踢在剑尖上,并没使多大气力,可这剑自是明白我的心意,剑刃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剑芒,只一下,便把我手中这一把韧性十足的血丝尽数斩断了。血丝断去的瞬间,我突地有些怅然若失,似是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也有生命一般,而这些生命刚刚尽数断送在我的手里。
“吼!!!”我还兀自发了呆,那边的怪物却不知因为被我刚刚的行为耍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动了真怒,巨大的咆哮声直冲云霄,“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怪物一连吼了三声“你怎么可以”,却也终究没说出我怎么可以怎么着,而后便是仿佛宣泄着什么般不停地咆哮着。我有些不解,唯一感受到的是他仅存的神智也在渐渐消散,此刻起,我面对的将是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随着怪物的喊叫,他的外形再一次变化着,脸上覆盖的鳞片渗出古朴的花纹,仿佛古时摆在君王殿上的钟鼎,背后的翅膀变得越发巨大,不仅仅再是两片肉翼,顶端更生出了两只小小的爪子,那完全是远古时能与不累不死的天使战至地老天荒的恶魔模样。他的身体比刚才又整整膨胀了三圈,暴起的肌肉只是看看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穷力量。两只不知还能否称得上是人类的已变成纯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翅膀卷起刮面生疼的狂风,两只脚狂暴地踩着大地,猛然一低头,便如一道雷光向我冲来。
当时间的流逝在我眼中可以变得无比缓慢,原本许多本无解的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比如每次世界毁灭前的美好相聚,比如时光老去前的相视而笑,比如每次吃甜品时逗着饭卡的岁月静好,再比如,眼前正冲过来的这只恶魔。
眼看着就要被他撞上,我微微往左边错开半个身位,右脚往他的下半身一绊,那巨大的身躯立时收不住,踉跄地向前扑倒,露出整个后背对着我,空门大开。我顺势双手抡起已提在手中霜之哀伤,稍稍犹豫了一下,终归没有狠下心用剑刃,而只是用剑背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背。
“吭!”两者相击,发出了巨大的金属回响,这一剑震得我双手发麻,差一点便要魔剑脱手。而他也并不好受,自己过大的冲力加上我几乎用尽全力的一击,让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可以说是撞进了青石板的地里,在地上凭空砸出一个好大的坑,仅激荡而起的尘土便足有半米多高。
我略略有得色地抬头,却见着女孩不知何时已飘到不远处的房顶上安静静地坐着,两眼似是在看我,又似不是的,那眼神就像天上的风,即便用尽全力也抓不着痕迹。她眼里依旧闪着我喜欢、或说是喜欢我的光,只是那光并不曾因刚才的事多一些或少一些,仿佛那就是本应发生的事情。
“她用时间为他做了魔剑,你再束缚不了他,便是再强再快十倍也无用,放弃吧。”饭卡的声音在不远处和女孩几乎同样的高度响起,也同样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平淡淡的一句话,宛如闲暇时在师父的房间里嘱咐我该去给它买小超市购物架上横着数来第八种小鱼干。
“不,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离开我的!”恶魔边缓缓地支撑着爬起来,边一字一顿地说。我发现他竟不知何时已伤得不能再重,整个身体轻微地发着抖,就如同我刚才一般,仅仅是站着都已是拼尽全力。原来把柄剑的锋利并不在它的刃上,而是在与它接触的瞬间,便被它带走了生命的时间。我明显地觉得这巨大的恶魔老了,覆盖全身的鳞片依然厚重,可明显已有些腐朽,两只巨大的翅膀依旧让人觉得遮天蔽日,可挥动起来已明显有些吃力,特别是一双曾几何时那样明亮的眼睛,此刻竟已浑浊得让人觉得他老态龙钟。
我轻巧地两步走到他面前,持剑,抬头,却没有要劈砍的意思,我眼里恶魔此时不再是恶魔,又再次成为了那个老态龙钟的老人。
“放弃吧,让我过去。”我竭尽所能平静地说。
“绝不!!!”恶魔发出最后的呐喊,以至于最后甚至几乎破了音,同时两只巨大的爪子挂起巨大的音障像我的头拍来。许是回光返照,许是潜力激发,这两只爪子的速度竟似完全突破了我对时间的控制,我预感到自己竟没有任何方式避开。
“啊!!!”我出同样几乎破了音的咆哮,与神剑形合一,我闭了眼竭尽全力以一个完美的突刺将魔剑送向恶魔的心脏,既至绝地,便干脆舍了全身而退,但求同归于尽。
魔剑灌入恶魔心脏的瞬间我感觉这把剑兴奋地抖了一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或黑或绿的鲜血流出,剑就像插入了一段什么也没有的枯木,剑刃划开的仅是岁月侵蚀后的苦楚。
预料中的灭顶之击并没有到来,恶魔的两只巨爪停在了我脑边不足寸许的位置。这最后的时分,恶魔竟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生生收住了这堪称必杀的一击。他并没有我这劳什子玉石俱焚的觉悟。
恶魔巨大的脑袋低下,看了看胸口没入的长剑,又抬起看了看兀自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我,歪过头,又笑了,还是一开始玩弄我于股掌之间那种意味深长的狞笑,同时巨大嶙峋的爪子轻轻一抬,在我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没有一点怒气也没有一点杀意,就像主人轻轻揉弄着怀里撒娇的兔子,又像父亲抚摸调皮的孩子。而后,那么巨大的恶魔便轰然倒下,恰恰好摔回了他刚刚自己撞出的坑里。
我急急往前进了一步想再说点什么,却只见便是这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已化成了万千碧绿的光点,犹如黑夜中慢慢死去的萤火虫,消失在无尽的长夜里。
不知为何,我有些想哭,可抬头看看右手边半空的女孩儿,再看看左手边窗边的饭卡,一人一猫却都是完全一样的神情,怜惜却并不激动地看着我,眼泪便又生生被咽了回去。
“幼稚。”饭卡轻哼了一声,尾巴向某个方向甩了一下,“接下来,便你去吧,把他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