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一个声音应道,音色清脆气息平稳,竟是充满了朝气,混不似方才那些人老气横秋的样子。说着话站起个人,斯斯文文的,眼角眉梢丝毫见不着其他人的狂热,举手投足自带种处变不惊的魅力,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属于这片几近可以用腐朽来形容的老城,如果说城市真是一片森林,那他定是即便跪着一步步爬,也要爬到食物链顶端的凶兽。
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一个,那个生命璀璨地燃烧一直到尽头的人。
“孙羽晨?”我愣愣地问了一声。
“是我。”年轻人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有幸和你成为朋友,不过也有幸可以有和你一较高下的机会。”
说罢他轻轻摘了眼镜,闭了下眼又重看向我。有时人身上的一个小装饰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有了便让人觉得即使面对着面依旧隔着几千里,而没了却恍惚又重变回了邻家昨天还跟你追跑打闹的小胖子,让你想着也许过一会儿他就会走过来,牵起你的手对你说:“那家商场的游戏机又更新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似乎也有些出神,眼睛微微迷离了少许时间又回复正常,却依旧遥遥对我深深作了个揖算是问候,口中一边说着:“一会儿少不得,要多有得罪了。”
我也微微欠身还礼,“不不不,该是我说不好意思。”
“至北边的红烛,你的。”饭卡慵懒地伸了伸爪子,声音虽依旧听得见金属的回响可已是隐隐地少了好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松软。
与老人方才饿鬼似的吞食不同,孙羽晨保持着他好整以暇的步调,慢条斯理地走在那根高高的红烛跟前,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一头便拜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石板的地面上,发出“砰”的声响。而后起身,再拜,“砰”,起身,再拜,“砰”,起身,再拜,“砰”……
“砰砰砰”
他拜得越来越急,声音也越响越大,仿若昔年冲锋的战鼓。可额头再硬也终归是肉长的,比不得不伤不痛的青石板,孙羽晨头上的血很快便流了出来,细细的,一缕一缕地渗进石板里,流向蜡烛的方向,血顺着石头特有的纹路向前流淌,像极了一副猩红的抽象画。
我隐隐有些作呕,可那蜡烛得了这些鲜血滋润却明显烧得旺了起来,烛头的火焰不再拘泥于原本火焰的形状,暴涨了数倍,形态也扭成各种姿态,分明只是虚无的一片空影,此时可竟好似长出了手脚,时而像狂舞的歌姬,时而像暴躁的恶魔,时而又像扭动撒赖的婴儿。可不管哪个形态,火焰都似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魔力,让人看了第一眼便挪不开眼去,仿佛那烛间烧着的不再是火,而是个无穷无尽择人而噬的漩涡,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在这之间埋葬。
随着孙羽晨越来越疯狂的动作,周围本已躲入阴影中的人也一个个都走了出来,一起以那快得已经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跪拜着这火焰。无数汇聚起来的血流像融入了宣纸一般渗入青石板的纹路里,如果有个疯了的艺术家,那此刻整片空地便都成了他肆意挥洒的画板,每一勾每一画都肆意彰显着他癫狂而绝望的幻象。
火焰自也变得更加艳了,颜色从原本的火红变成了有些稚嫩的粉色,空气中满满都是魅惑的气息。
我隐约开始不记得自己为何站在这里,手里为何会拎着这么一柄沉重的长剑,身上为何还依旧隐隐地疼痛。我的双脚开始发软,膝盖开始伸不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带着说不清是何处特有的旋律:“跪下吧,跪下吧,像所有人一样,跪下吧,跪下吧,两膝并拢,双手向前,跪下吧,跪下吧,跪下就再不会悲伤,再不会迷茫……”
我觉得之前许许多多的思绪都在迅速地离我远去,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眼看便要就这样跪下,可便在这时另一双脚直接卡住了我本已软了的双膝,把我生生别在了原地,反关节的剧痛让我的神智一下子清醒,熟悉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王,你如何能跪下?”
她的脸还是离着我这么近,吹气如兰让我的耳朵不自觉地发痒,暖烘烘的说不出的好受。
“妈的!”我狠狠地骂了一声,用力咬破舌尖,借着口中那股剧痛狠狠地把视线从那奇异的火焰移开,同时不知哪来的灵感,挥起长剑狠狠地一下下砸着青石板的地。
“哐!哐!哐!”
刺耳的钝响打破了那许多人磕头的节奏,火焰奇妙的舞蹈也明显缓了些,我微微松了口气。
“哎……”我听见孙羽晨幽幽地叹了声气,已经疯狂地跪拜便这么戛然而止,让人觉得宇宙都仿佛突然停顿了半拍,空荡荡地无所适从,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一般。所有人依旧背对着我,只是全都直挺挺地跪着,脸对着我看不见的方向,若不是地上那些如蛇纹散开的血迹,我几乎已快想不起自己刚刚有多么失态。
我看着孙羽晨抬起头来,脸机械而缓慢地往回转,幸而与其他人不同,他的下半身也以一样的频率往回转着,否则我只怕立时便会不敢认他。他的头早已磕得破了,尤其是眉心最突出的地方早已磕得鲜血淋漓,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在那里开了好几道口子,淌下的鲜血在他脸上画上了诡异妖艳的妆容。
“哎……你为何不如我等一般便就这样跪下……呢?”隔着许多人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即便他是这许多人里唯一一个站着与我说话的人,可终归他的脚依旧对着蜡烛的位置,只是上身勉勉强强转过来。这个动作似已花去了他所有的力气,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即便能支撑得了几时,也是迟早是要转回去的。我隐约觉得他哭了,只是血的颜色太浓,眼泪太淡,我不敢断言。
“神啊!救我吧!”孙羽晨最终大吼了一声,不是原本冷静的声音,也不是拜倒叩头时近乎绝望的连响,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决绝,不是舍身取义,不是了尽生机,也不是曾经沧海再难为水,而是一种怪诞的幽默,似在笑世人,似在笑神明,又似在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