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救我吧!”孙羽晨最终大吼了一声,不是原本冷静的声音,也不是拜倒叩头时近乎绝望的连响,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决绝,不是舍身取义,不是了尽生机,也不是曾经沧海再难为水,而是一种怪诞的幽默,似在笑世人,似在笑神明,又似在笑自己。
隐约间我似听见了声蜡烛的嘶鸣,像是坟地上空那些无事飞过的无伦鸟的叫声,不见得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只是单纯地诉说着对遍地骸骨的喜爱。而后整支蜡烛陡然变宽,成了张巨大的嘴,如巨蟒的血盆大口,只一下便将孙羽晨整个吞入其中。孙羽晨成了那只一直燃烧的蜡烛,抑或是蜡烛成了他,火焰不只在顶端燃烧,整支蜡都剧烈地燃烧了起来。巨大的香气浓得几乎用眼睛就可以看见,只是趴伏着的所有人却不再如方才那般一脸享受,许多人竟莫名地发起抖来,特别是上半身,更是如牵机一般抖得完全控制不住。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盯着少数几个离我比较近、勉强看得清侧脸的信徒。却只见他们每个人都狠狠掐着喉咙,面部表情几乎完全拧成一团,痛苦如用尖刀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呕……”最近一个人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狠狠地吐了起来,最起先是些食物残渣,少顷后便尽是墨绿色的汁液,粘粘稠稠的,一大坨一大坨地被吐在地上,完全无法想象这样小小的人如何能装下如此多污秽的东西。他们的喉咙和嘴被完全撑坏,两边嘴角一直咧着开去直到耳朵还不停止,继续往上。到最后连脸也竟无法容下,轻轻“啪”的一声有东西从他们的垂着的头掉在地上,竟都是一长薄薄的皮。替代了脸的位置的是一排排白花花的牙齿,而且这些牙齿也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利,尤其是原本应长着犬牙的位置,不仅长度远超其它牙齿,更是如同刀剑般闪着寒芒。
“哇……”有了一个人便有了另一个人,每个人所经历的都是一样,从鼓起的腹腔里吐出无数墨绿色的黏液直到喉咙与嘴都被一次次突破生理极限地撑开,而后没了眼,没了鼻子,没了脸,只剩下一朵朵尖牙利齿的霸王花对着长夜盛开。巨大霸花心长出只长长的舌头,挂满细碎的倒刺在空中来回卷着,让人满脑子尽是不友善的联想。
我皱了皱眉,不论如何怜悯过它生长的过程,也终归对这恶心的东西提不起哪怕一点点慈悲的心。手中魔剑兴奋地颤抖,从心底里呼唤我再一次发起冲锋。
反正有时间作朋友,我越发有恃无恐,单手倒拖长剑便想向前一个跳斩,毁去面前最近那棵丑陋的植物,我的剑削铁如泥,定是没有问题的。
可脚方一抬,便仿如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所有丑陋的花朵都同一时间转了过来,齐刷刷地对着我这个方向,齐整得犹如它们方才朝着火焰一样。
一种扑面而来的危机感瞬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魔剑的剑芒大涨,时间再一次变得缓慢,我也拼了命咬着牙去收住那只马上就要迈出去的脚。
每一朵人脸开成的花都同时对我狠狠吐出了一大团清灰色的雾气,在这雾气里整个天空都失了颜色,世界也仿佛由平凡的老城变成了鬼魅横行的坟场。我的脚终归收得慢了一点,鞋尖稍稍碰着了一点——
我甚至都没感觉到疼,最突出的小半截脚趾就变成了黑沉沉的灰散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去捂脚,长大了嘴想叫可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一点不觉得疼。那一小段脚趾便仿佛是自然萎缩腐朽一般,除了不再属于我,再没给我任何痛苦。
这样的感觉非常的奇怪。你分明觉着自己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可心却仿佛是更早就死了,拒绝让你觉得悲伤。
我赶忙退开两步,细细看着这雾气,淡淡的一层,看着完全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只有触碰过的人才知道那种无声无息便腐朽的感觉是多么让人不寒而栗。就像你明明与别人吃着一样的东西,喝着一样的水,过着一样的日子,可有一天你突然倒下垂死挣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得见你,你全力地挣扎,可一切却又是徒劳。这个冰冷的世界实在太大,杀死你的办法千千万万种,而最残忍的,却往往是最不显眼的这种。
随着那层淡淡雾气的吐出,巨大的蜡烛也停止了原本已剧烈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燃烧。先是渐渐熄灭,而后青烟散尽,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没有一点点的关系,就这么孤寂地立在我那小茶馆的楼前。
我不由得很是为难,那青色的烟障虽只薄薄一层,可偏偏却凝而不散,成了巨大的壳,时间即使变得再慢再快,我也需得以肉身穿过这层薄雾,才能离我的小楼更进一步。陡然失去右脚拇趾的那种莫名心悸还如鬼魂般萦绕我的思绪,说什么我也不敢再以身犯险。
“呼!”
正当我愁眉不展,原本已沉寂下来的蜡烛突地喷出一股冲天烈焰,变得绿油油的火苗直直冲起不知几十米高,隐隐几乎连整个黑夜都被这异端的邪火点亮变成了完全另外一个地方。那薄薄的绿烟被这邪火一激,立时狠狠向外一跳,笼罩的范围生生比方才又大了好些。
我看着邪火冲天立时就觉得事情要坏,人本能地往后一跳,堪堪就又刚好避过了那层让人心绪不宁的雾气的扩张。那犹如死神之手的触摸离我的脸便只有不到几毫米的距离,我明显感觉自己的冷汗已把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那巨大的蜡烛又重归宁静,就仿佛刚刚的一切与它没有丝毫关系,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蜡烛本体上龙飞凤舞的金色雕纹像一张狞笑的人脸,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我无力的抵抗。
“跑……”脑海里我不知为何又有了这个不详的念头,转头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