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液体腐蚀金属特有的声音从我身上每个地方响起,甚至隐约冒起青烟,让我一时甚至看不清往前的路。我明明整个人置身在瘴气里,可瘴气却终究没有贴在我身上,在离着明显还有几分距离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再近不得我分毫。
我好奇地抬起手,轻轻地握了握拳,手指竟触不到手掌,稍稍用力,却突然有了金属碰撞特有的脆响,这才感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穿上了一件厚厚的铠甲。右手好奇地往脸上一摸,果然也是同样的感觉,这铠甲竟是完整得连带着护面的。护面上有着深深的纹路,隐约画着象征愤怒的图腾。古画里的天神便都是穿着这样的重铠,挥舞着沉重的战枪,碾平一切胆敢触犯天威的妖邪。
眼看我毫发无损地走进了那个碧绿的圈子,一地的霸王花都瞬间转了过来,虽已舍弃了所有可以称之为人的特征,可我还是在瞬间感觉到了它们近乎滔天的敌意。
“噗噗噗噗!”声音如连珠炮般响起,所有花都像疯了一般向我倾斜着体内污秽的液体,场面像极了不久前我看门口的小孩在手机上玩的小游戏。只是游戏里的植物象征着正义,为的是惩罚地里爬出逆天道而生的丧尸,而此刻它们炮口朝向的却是我,穿着金碧辉煌的战衣要为诸神开疆拓土的将军。
与方才的青烟相比,这有实质性的腐水显然伤害要更大,虽闻不出有什么味道,可我眼见着它就若无其事地将地面生生侵蚀出了一个个深深的坑洞。我有些担心地想是不是应该适当闪开些,可心念甫动身上的铠甲便陡然绽出冲天的华彩,隐隐竟似有两条金龙环绕,那些污秽的东西还未靠近便被生生弹开,竟连我的身也是靠不上的。
有了这近乎无敌的铠甲,我再无所畏惧,几步便走到了第一株霸王花面前。这是住巷子口顺数第三栋楼居委会之前老想着给她介绍男朋友的钱阿姨,家里就只有她和她老伴,来我这里喝茶吃早点时总喜欢带两个据说是童子尿煮的鸭蛋,宣扬着吃了便能延年益寿。即便现在这副样子可我依旧认得出她,她最胖,变的这花也最大,最重要的是身上总穿的那件明显比寻常码数要大好几号的碎花长裙此刻还勉强裹在花的枝干上。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竭力压制住心里巨大的怒火问。
“噗!”丑陋的霸王花怎么会说话?只会张开如猛兽般满是獠牙的嘴又狠狠向我喷了一口液体。而我身上的铠甲流光一转,依旧什么都没有留下。
“剑……”我转过头伸出手,想要我除魔卫道的魔剑。
可女孩不知何时又已飘到了我到不了的远方,只是摇着头冲我笑。
“哼……”我重重地哼了一声,索性也不再去想,两手一起用力抓住霸王花的花茎,左脚踩地,右脚狠狠一蹬花的枝干,隐约听得花里传出“啊”的一声惨叫,整朵花被我生生拔了下来。离了枝干的花几乎在瞬间便枯萎,少顷便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而断裂的地方则猛地涌出好多鲜红粘稠如血一般的汁液,只几个瞬间,便也就流得尽了。
在我拔去这第一朵花的时候,一种诡异的快感掠过我的心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从他们第一次一整个白天都赖在我的小茶馆不走开始,从他们第一次暗地里偷偷说我这点不是那点不是开始,从第一次为了他们我须得早上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开始,从第一次,第一次——对,其实分明从第一次我见着他们开始,我就觉得这些人是如此惹人厌恶。
要不是师父总是约束着我,对我说「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还是做个安安分分的小生意人」,我只怕早就在那一碗碗小茶水里下毒了。不用多大的量,一次出不了事,可久而久之却足以让他们那如残烛般的生命好好享受几次呼啸的北风。
噢,这个应该是张大妈,看这标志性的大拖鞋。不好意思我讨厌你每次占我的便宜——
“啊!”
嗯,这个必须是李大爷,都变成这样了棋盘还在呢。不好意思你的棋其实下得超级臭——
“啊!”
我猜,这个应该是孙阿姨,你看这花枝上海裹着韩国欧巴的海报。不好意思依你每天的聊天话题来看,我觉得你着实有些为老不尊——
“啊!”
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基本每走出一步就要用力地拔出一棵在地上盛开的怪花。我边走边一下一下地数着,反正怪花喷在我身上的毒水会自然被女孩给我的厚厚的铠甲挡去,我自然一往无前。我有点算不清我拔去了到底多少花,只是那些此起彼伏弱弱的惨叫竟隐约歪曲成了那首我熟悉的为歌颂亡者而成的调子,曲调悲壮而苍凉,让人心有畏惧,却又有莫名的欣喜。
有些花尝试着做出更强大的反抗,有的咬我,有的用长长的枝条抽打我,可一切终归是徒劳,只在我华彩冲天的铠甲上留下些甚至看不见的痕迹。随着我每一次的发力,每一次的前进,我越来越清晰地能感觉出这铠甲完整的样子:
此甲左附白虎啸天之纹彩,主君临天下,妖邪退散。
此甲右着青龙出海之涂饰,主清者自清,淤泥不染。
此甲顶盘朱雀神火之流光,主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此甲下书玄武扛鼎之形象,主厚德载物,波澜不惊。
此甲正中自是阴阳旋转二气,主天地初生,无所畏惧。
靠着这让我近乎无敌的铠甲,我终归走到了我小小的茶馆前,所有难看的花朵都被我亲手拔除,整个世界都是那么清静。那融了孙羽晨的蜡烛终归没有再燃过一次冲天的邪火,鬼知道如果我在那些花旁边时火燃起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一次也没有,它就这么静默地看着我毁去了它整个花园,直到我此刻要伸出手去折断他。
伸出缠有青龙的右手,我只稍微一发力,整支蜡烛便应声断了,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反抗。蜡烛里没有一点点孙羽晨的痕迹,这个人仿佛也尽数消失在那滔天的邪火里。整支蜡烛似不知什么时候也早就烧得干透了,只剩个空空的躯壳徒劳地维持着形态——也许即便我再等上千秋万载,那扩张的邪火也再燃不起最后一次。我也许可以一直持着那柄颠倒因果的魔剑,而不必穿上这身厚厚的累赘。
我莫名地有些怅然若失,把巨大的断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便随手甩在一边,伸出手指点着那此刻离我已只是楼上楼下距离的黑猫,说不出话来。毕竟那是陪了我一辈子的饭卡,我从来也不曾想自己有一天竟要面对她。
黑猫看着我,眼睛来回变换着蓝黄两种颜色,身后尾巴扫来扫去,每扫那么几下,尾巴也就多那么一根,再来回扫那么几下,尾巴就再多一根,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黑猫的背后就已长齐整了整整九条尾巴。那是传说中猫妖最强大的样子,只需得动动爪子,就足以毁天灭地。
而后我明显见着她笑了,笑得无比开心,全不是我方才一直见着的那冰冰冷冷的神情,不再是北国的天地里呼啸的寒风,而是南国的花园中照耀众生的春光。于此同时正中剩下的那两支蜡烛几乎同时喷出冲天的火焰,却是种融合了不知多少颜色后奇异的纯白,晃得我一闭眼睛。
而当我的眼睛再度睁开,终于见着了那只曾在梦里见过的、宛若万妖之祖的猫妖。她的体型没有那天那么夸张,大小只与我相仿,可全身的线条却明显更加完美,甚至只要看着就能感受到其中令人窒息的爆炸力。猫妖看着我,熟悉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你要杀我么,铲屎的?”
我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把眼前这只万恶的猫妖斩杀。我沉下心开始用心感受那身被赋予了无穷神力的铠甲,象征浩然正气的四象开始在我周身凝结,先是青龙,然后是白虎,然后是朱雀,最后是玄武。四只暴躁的瑞兽一起对着眼前的大妖发出挑衅的低吼,而我也同时感到自己的力量已达到了巅峰。我微微俯下身,也发出低沉的吼叫,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而那边的猫妖也已将九条尾巴全部立起,前腿匍匐,脊背高高拱起,也已同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既然如此……那便来个了断吧。
我发出震天的咆哮,几乎瞬间就来到了猫妖的面前,右拳全力重击。那猫妖在空中灵巧的一扭便闪开了我这一击,而他不知何时已长出勾爪的九条尾巴也几乎才同一时间向我扫来。但不知为何,我总觉这九条尾巴的攻击方向有点偏,似对的是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而后我便觉得我的心跳停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想我该是,死了。也许死了,也许没有。我尝试着凝神去寻找那两颗旋转的小球,却什么也没有,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拒绝呼应我大脑下达的指令。世间的一切都在消散,所有东西都在离开我。
我低下头,看见了大半截刺出的长剑,剑身萃雪精霜华成,冰寒彻骨,散喜乐欢悦。这是我的魔剑,我再熟悉不过的魔剑,每一丝每一寸我都是那么熟悉。我转过头,看见女孩已哭花了的脸,她双手持着剑柄,眼泪早已决堤,可她的嘴却还尽力是个笑着的表情:“我只能这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给我的铠甲抵抗得住所有人,却终归是抵御不得她。
而剑的另一头,也同时刺入了那只猫妖的心脏。饭卡的九条尾巴原来并不是对着我来的,她瞄着的一直是我身后那个持剑的女孩,只可惜因为我挡在中间的关系,这九条尾巴终归没有能够帮她,抑或是帮我,挡住那致命的一剑。
等我再看向饭卡的时候,饭卡背后的九只尾巴已全数消失,她一身纯黑的皮毛化成了一件长长的礼服,犹如一朵盛开的大丽花,只可惜胸口钉进了一把长长的魔剑。她的脸和女孩儿一模一样,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满满都是笑意,嘴却不知为何露不出一点喜悦的神情。她也一样在对我说:“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就单只这间小小的茶馆只有你我不好么?我,也可以是她呀……”
我无言以对,只是伸手想去摸此刻我已分不清是饭卡还是女孩的脸,手却悬在半空放不下去。我反手想去摸那个不知是要助我还是杀我的女孩,沉重的铠甲却让我做不出这个原本就复杂动作。天空开始下雨了,只几秒钟的淅淅沥沥后便是大雨倾盆,大雨冲刷去了一切,茶馆,老街,女人,我身上厚重的铠甲,还有我胸口冰蓝的长剑。一切都像遇着水的盐般化了,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除了我脸上似有若无咸咸的味道。我胸口的伤似已愈合,可疼痛的感觉却完全还在,如烈火般灼烧着我的灵魂。
整个世界都再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东西,神仙,妖怪,汽车,马路,大楼,情绪,一切都不见了,只剩这场淋得人抬不起头的大雨。
噢不对,还有个人,还有个正踩着水打着伞一步步走来的人。那人蛮高的,瘦瘦的打一把大大的黑伞,仿佛这个世界在他那里有了一片特有的宁静。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出他的声音庄重威严没有一丝情感。
“孩子你又做噩梦了吧,来,跟我走吧,我保证你以后便不会再做梦了。”说着便向我伸出手,似是要拉我起来。
我迷迷瞪瞪地伸出手,刚想让他拉我,却看见了他肩上趴着的黑猫,一对蓝黄相间的眼睛,闪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仿佛一下子从沉睡里醒了过来,无数的往事如潮水般淹没我的思维,我几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之前一生都不曾想起的事情。我知道这一次伸出手就意味着半生的宁静,可也知道这一次伸手就要忘记许许多多我珍视的事情。我会忘记我们如何相遇,我会忘记我们如何背叛离家,我会忘记我们如何去学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地生活,我会忘记我们如何在万千的苟且中活下去。
我的手凝在半空,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虚虚地一握,去感受我再熟悉不过的魔剑。
此剑柄有无主之颅骨五,取冥顽不休意,哀怨冲天,咒天灾地裂。
此剑握配凝灵黄晶十二,合地魔土煞数,翻滚红尘,望死人倒树。
此剑护镶深渊巨魔脸二,许阴差阳乱愿,坏尽均衡,盼礼崩乐坏。
此剑身长三尺又有三寸,萃雪精霜华成,冰寒彻骨,散喜乐欢悦。
此剑刻天妖低语三十八,为百世百代诵,永世轮回,终难赎其罪。
此剑名霜之哀伤,何惧满天神佛怨妒冲天,为持者笑,斩尽千般万种缘。
幽蓝的剑光洒向这个空无的世界,点亮了什么都没有的一切空间。我终于看清了师父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没有喜怒哀乐的任何神情,总是像神一样看着整个世界。
师父见着我的剑,一愣,微微退开一步,手轻轻一抓,那柄我与我的剑一样熟悉的金色长刀也同时出现在手中。
我嘴角一歪,笑出声来,有八只脑袋充满欲望的大蛇瞬间便在我是身边成形,我历尽苦难,精魄散尽在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一切风火雷电此刻都该听我掌控。
师父脸上依旧平静如初,他双手同时握紧刀柄,象征光明与正义的巨龙同时出现,他操纵的,是不属于这一切的光。
我突然没来由地笑了笑,问:所以你就是神么?
对方也没来由地笑了笑,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与我一样:不,我就是你。
而后刀剑相交,发出震天的巨响,这晦暗的世界此刻一切便犹如混沌初开,龙蛇在野!
尾声
“你醒了?”
我稍微一动,浑身便觉得钻心的疼,可这一切都无法阻碍我几乎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那声音我实在已魂牵梦绕了太久。而此刻那声音的主人就背对我坐在我的床边,她绸缎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美得像一尊雕塑。床还是那张蛇鳞木的大床,床的四周立着四支红烛,只是不知何时,四支红烛的火竟都已熄了。
我顾不得许多,用力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不知为何却发现她身上竟已被汗湿透。不等我说话,她在我怀里轻轻一扭,转过身便咬上了我的唇。不同于之前我们每一次亲吻的冰冷、生疏、干涩,这一次的亲吻来得仿佛炙热的火焰,让我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甚至唇上有些地方都被咬破,一股淡淡但却诱人的腥气在我的整个口中漫延开来。
那亲吻就仿佛……再没有下一次一样。
好不容易分开,我终于能认真地看向那张总让我辗转反侧、此刻泪眼婆娑的脸。这次她没有化妆,也没有戴美瞳,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在有些惨白的脸上反而越发让人的视线移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一遍一遍想你,但却又一遍一遍劝自己不可以。我的灵魂仿佛碎成了两个,一个想和你牵着手在森林里唱歌,另一个又想把这一切都焚成灰烬。我们解梦师,是不可以爱人的啊……”
我一边轻抚着她的头发,等着她的情绪风暴过去,一边拼命地回忆,可不知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有些错愕地发现自己除了记得对眼前人的深爱,别的竟好像什么也不记得。
“还疼吗?”她轻轻摸着我的胸口,那是她的长剑曾经贯穿的地方。我摇摇头,确实不疼了,不止那里,我浑身上下好像都不疼了,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暖的浴缸里,有一种温暖的舒适。
“不疼了就好,没事,你以后什么也没有了,但你会永远有我的,放心吧!”女孩轻轻摸着我的头,宛如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那一战耗尽了我几乎所有的力气,我好像赢了,又好像没赢,那片黑暗撕开后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回来了,那就一切都好。
“真是个可怕的梦啊!”她从我怀里挣出来,我们肩并肩一起躺在那张宛如巨蟒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一切都如此美好。
直到我的双眼对上了那双闪着幽光的眼睛。
眼睛一蓝一绿的黑猫正从房梁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俯视着我们,我甚至隐约看见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微笑,几乎与此同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多谢你啊,铲屎的,我终于出来了……
我赶忙伸手去推女孩,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