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个人的梦不可听也不可见但依旧是梦,那么如师父所说,他便能见到人的本源,那被解梦师称为“神之烙印”的东西。关于那是什么,我也非常好奇,可惜走了这许多梦境,依旧不曾见任何一个。
我曾有位客人是个盲人,我便急不可耐地想去看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可却惊讶地发现那梦和现实并没有多大差异。一个人盲了,反而会更尽心竭力地在意识里去临摹这个世间的一切,通过声音,通过触摸,甚至通过能够以盲文阅读的一切文字,除了各种东西的颜色可能稍显怪异,他们的梦其实很美,你依旧可以看见他们的追求与梦想、贪婪与罪孽。
从触开始,惑的有无便因人而异了,梦里每多一种感觉,现实的烙印便会加深一层,这梦也就危险一分,从这里开始,解梦师们便管这样的梦叫“魇”。比如那个害死自己孩子的老人,在他的魇里,触觉便已与现实世界相差无几,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沙漠里狂风拍打在脸颊的疼痛,周身铠甲的冰冷,以及手中长剑握柄的粗糙。但味和嗅却是没有的,我闻不到恶龙野性的气息,吃不出随军干粮的好坏,也同样饮不成将军几次梦里提到的足以醉死大罗金仙的佳酿。这样的梦里我会疼,但却怎么也不会死。
一般人的梦也就到此为止了,区别仅是触觉的细腻程度。有的人在梦里能感觉到清风的吹拂,却感觉不到太阳当空的炙热;有的人能感觉得到手中长矛的冰冷,却感觉不到背后巨盾的沉重。比如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梦,能感受到一些空气中的湿润,却感觉不到泥土给我带来触感。
这样的梦每个人每天都会做。说不出好也不好,只是单纯的大脑卸下防卫去接近自己本源的休息机制,梦主的精神状态会最完整地暴露出来,我可以像一个过客般走马观花地扫过,刚开始很是新奇,看得多了,也便说不出觉得是喜悦还是悲伤。
再糟糕些的梦便不止有触觉,甚至有嗅觉。嗅觉和味觉都与食物紧密相连,而食物是支撑着现实的桥梁,只要桥梁还在,梦主便还能判断现实和梦境的差别,便还能走出来。可一旦出现嗅觉与味觉,也就意味着梦主大脑中现实梦境的区别已开始模糊。这样的梦便已非常危险,梦主的大脑开始紊乱,狂乱的思想会开始侵蚀他对现实的理解。
这样的梦不仅危害梦主,还会危及我们解梦师。因为那样的梦里我们不仅会疼,还会伤,不仅会伤,还会死。人有千万种死法,总还是不要死在梦里吧。虽然我并不曾经历过真正五惑俱全的梦,师父却曾告诉我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地方。
“所以如果我发现一个梦里我五惑都有要怎么办?”某个饭卡伸着懒腰的清晨,我仰头问师父,阳光斜斜地照在那猫柔顺得有如锦缎的皮毛上,老街特有的安逸让再勤奋的人都心生倦怠。清晨是我们解梦师心情最好的时候,那意味着噩梦的终结,新一天的开始,见多了人性的黑暗,兴许只有初生的太阳能让我们记得世间也许还有些美好的本质。
“逃。”师父沉默了许久蹦出这么一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事,脸色冷得吓人,即便在那样的清晨依旧让我不敢继续追问。
解梦师寻常出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自然是梦主醒了,梦主醒了梦也就散了,解梦师自然能够出来。这样的方式自然称不上逃,只是寻常地退。
另一种则是当情况特殊,当解梦师需要强行退出某个特定的梦。这时解梦师就需要唤醒自己一种当前梦里并不存在的惑,比如一般人判断自己到底是不是在梦里,就狠狠地咬自己一口,因为他们在梦里的触并不完整,一旦惑超出了梦的负荷,梦境也就会崩溃。比如在那个老人的梦里,由于触的束缚已经非常完整,我即便把自己的整只手都咬掉也是出不了那个梦的。
那这时能做的便只有拼命回忆某种嗅或者味。有好几次我实在不忍见那恶龙再一次折磨老人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便只得在恶龙一出现时就拼命去回忆记忆里浓浓的苦咖啡味,以求飞速地退出那个梦。这样的退出,我们便称为“逃”。
可惜这两种方法在师父所说那样极端的梦里都不能奏效,这时候就得靠饭卡了,这已说不清活了多少岁的猫妖身上实在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据说它也有办法能把人从梦里强行拉出来,只是可惜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如何操作的。
我还是赶紧回去吧,饭卡那反常的行为可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也不是我在平静的梦里偷懒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主巢,在这里闲逛更是浪费时间。
我抬起右手.一般能用触逃脱的时候,我是不会用其他方式的,比起疼痛带来的不适,我更喜欢游刃有余带来的欣喜,我总喜欢保留自己还有后招的念想,觉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可以像一个仙人般活着。
我对着右手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疼!
牙齿咬在自己手上的感觉很真实,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皮肤的纤维被切断,虽闻不到血的味道,但温热的液体依旧让我想见自己此时狰狞的神情。我咬得如此用力,疼得我一瞬间有些出神。但效果也同样明显,如同将一块巨石投到了湖里,以我为中心,梦境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整个世界都开始不稳定起来,这是梦境退去的前兆。我迅速躺下,闭上眼,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迎接即将到来的劫。
时间仿佛停滞,斑驳的阳光依旧令人愉悦得不安,林间鸟的叫声仿佛又清晰了一些,应该是真的刚下过雨,地上的泥土湿润得说不出地舒服,让人仿佛回到了母体的怀抱中。除了右手血淋淋的疼痛依旧持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舒服得几乎要昏睡过去,虽然这么说非常奇怪,我明明在梦里,但我真的产生出了疲惫的感觉。
我睁开眼,那熟悉的穿越感为何没有出现,周围安稳的环境吓得我几乎瞬间乱了方寸。
这竟是个魇么?我本能地从地上弹起,一时忘了那边还有未处理完的事务。
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天空开始变暗,变红,原本怡人的天气变得犹如末日降临般压抑而阴冷。如果天是神的脸庞,那这张脸正迅速地布满怒容。周围的树叶开始扭曲,长得不再如原来规整,原本疏条交映的地方都开始横生暴长,健康的参天大树莫名长出许许多多或暗红或紫色带刺的荆条,荆条的顶端还开着不知名的红色小花。
“这样的日子好美的,你不一起看看么?”一声女音幽幽的叹息从我背后传来,吓得我一激灵。慌忙扭头看去,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
“快看啊,要下雨了。”依旧是那个女音,我这才发觉那声音竟来自背后上方,仰起头,对上了那双大大的宛若能装下天上星辰的眼睛。只是这里女人似是没戴美瞳,眼睛是纯净的黑。她好整以暇地坐在树上,满不在乎地看着新生的诡异枝桠把自己的身体穿得鲜血淋漓。那双眼仅仅与我对视了一下,并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而是很快又看向了此刻以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天。明明仅隔着那么点距离,我却觉得那双眼离我好远好远,远得仿佛是天与地的距离。
天空中的红色在汇聚,漫天的红晕渐渐聚集成许多个红得发亮的光点。少顷,光点越变越大,原本小指甲大的光点就已如脸盆般大小。大了我才发现,这哪是什么红点,分明是一颗颗燃着火呼啸而至的陨石,陨石表面坑坑洼洼,竟长得有如怪笑的人脸,诡异莫名。而满满一整个天幕,都是这样怪笑着的陨石,相比之下地面上那些不过有些奇特的树枝看起来竟是那么可爱。
“哈哈哈……下雨了!下雨了!“坐在树端的女人开始控制不住地狂笑,声音里带着兴奋的哭腔,构成了这末日般图景最好的背景音。
苦咖啡苦咖啡苦咖啡……不想再在这奇特的梦里挣扎,我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回忆我茶楼里苦咖啡的温度与香气,回味那每一滴每一口入喉的苦涩,世界再一次泛起水纹般的波澜,呼啸的人脸陨石在飞速地后退,女人的笑音也在急速远离,“劫”特有的压迫感再一次袭来,我也渐渐放松。
老旧的木质结构地板,似有若无的香气,蛇鳞木的大床,怪诞的神像,我终还是回到了我所熟悉的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