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已不着大火的红烛熄了两根，还有两根依旧坚强地燃着，为这个异常漫长的夜贡献自己仅有的光。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饭卡，幽灵似的猫不知去了哪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梦里的时间和现实生活中本就没有个换算比例，所以总有人说梦里是天堂，人世里短短的几个瞬间，在那边便可以是永恒，那里可以见着此生可能已真的再也见不着的人，做些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而不用承担后果，所谓极乐，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吧。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没有魇的前提下。
不过可惜这样的地方，我们解梦师此生也去不了。
“我们是拯救世间罪人的使徒，净土也因此对我们永远闭上大门。”这是师父仅有的教材——《一个解梦师的自我修养》第一页的第一句话。我几度怀疑这书的封皮该是后加上去的，因为无论封面材质还是标题文风都与内瓤儿记述的内容如斯相异。特别是在我发现师父有时会一个人看着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傻笑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确定了。那本书到底原来叫什么，早已不可考，现在我想知道的，却是本该放在这本书边的打火机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这四支红蜡烛的火是绝对不能熄的。
师父在的时候一直都以生命奉行这句话。解梦师穿梭的梦境多了，难免觉得迷失，这个时候他便需要一个固定的点来寻回自己，而这张大床以及这四根红烛便是师父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点。于是我便一直相信，只要这四根红烛还能燃着，师父有朝一日便会回来。
当然这四根熏香红烛的意义远不止于此，不说那诡异的引人入梦的香气，单是烛身似有若无的浮雕刻纹便远非我能理解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嘟囔着摸出了被压在书柜底的打火机，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这算是我的习惯，店里除了客人其实并没有人可以交流，师父寡言少语，说的每句话虽内涵丰富，可终归太过无趣。饭卡除了饿着的时候，平时根本懒得理人，说话也是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冷不丁吓人一激灵。因此我就只能学着自己跟自己说话，有点什么事就向自己汇报一下，以显得不那么孤单。
四朵烛火重新全部燃起，昏暗的屋子终于勉强看得清，我也冷静了些。这屋子的二层是不通电的，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解梦师本就是个已经要失传的手艺，许许多多秘典靠的便只有口口相传，现代人便也不敢妄自有增减，一切只得按着古制来。因为谁也不知道这里要是摆上几台电脑一台 PS4 会对梦主和我们产生怎样的影响，也没有人敢去尝试。
女人依旧躺在进门的位置，睡得香甜，一丝也看不出梦里那坐在树顶的疯癫样子。
“那该不是她的主巢吧。”我叹了口气，只能希望她不会每天都做那样的梦。弯腰抱起她，比想象中沉些，这玲珑有致的身材竟还蛮结实。我将她放在蛇鳞床的正中央，给她盖上被子，转身下楼去寻饭卡，不管是刚刚的梦还是她刚刚的举动，我都需要她的解释。
没想到那猫就在楼下她专属的窝里，此刻竟睡得正香。夜里的店静谧得吓人，让我不由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也许刚刚的一切都是我的梦么？许多年来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我万分惶恐。毕竟，我们解梦师是不会做梦的，抑或说我们拒绝做梦，毕竟谁真敢见自己的欲孽呢？一个解梦师突然发现自己竟做了个大梦，就仿佛一个人一直看恐怖片，想着那些妖魔鬼怪离自己很远，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床底下就睡着贞子一家。
我把之前没来得及安完的门板装好，泡了一杯浓浓的苦咖啡入喉，刚刚莫名而来的恐惧才总算消退了些。刚开始师父训练我成为解梦师的时候便问过我，想用什么食物区分现实与梦？
我馋兮兮地看向店里卖的西式甜品，说我要那个。
师父难得地笑了，说小鬼你几时才会明白，那些甜蜜的时光根本经不住时间的冲刷，要不了多少钟点便会迅速退去，只有悲哀与苦楚才会伴随你走完这孤独的旅途。
说罢他给我冲了我人生第一杯苦咖啡，那时还只是正常的含量，却苦得我一个晚上吃什么都没有感觉。
后来出梦后喝咖啡成了我的习惯，看过的梦越来越多，喝的量也越来越大，却也越来越明白师父说的那句话。人绝少梦见自己春风得意的光景，只有迷惘、彷徨和恐惧才真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饭卡是断不能叫醒的，那猫的脾气我可不敢招惹，有一回师父不小心扰了她的好梦，她便在师父入梦时不知耍了什么手段，让师父出了梦后在床上生生休了两天才缓过劲来。
“两极气成，生于虚空，周而往复，湮于浮屠……”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我便索性坐下，闭上眼，默念起那师父教授的《练气养神篇》双分篇的内容。《练气养神篇》是那本不知名典籍的第二章 ，说的是一个解梦师该如何在纷繁的梦境里守住自身的意识，又如何对抗无边黑夜的侵蚀。
毕竟解梦师注定是容易失眠的，因为没有梦，精神便恒久地得不到休息，人体也就自然而然地排斥睡眠。为了能够不使解梦师的神智被每日无眠的烦躁所侵蚀，便有了这祖上传下来的《养神练气篇》。
这养神练气分为四层，分别是：一聚，双分，三行，四散。
一聚最为简单，寻常人稍有天资便可修炼。只需全身放松，四体分开，每次吸气时将全身的气血尽数集中到眉心，吐气时散去即可。行功之时会觉得眉心麻痒，杂念尽去。寻常人即便无法以此再进一层，单纯用以平心静气效果也是极好的。
至于为何是眉心，则又和那虚无飘渺的神有关了。传闻神造人之时将自己的烙印留在了每一个人的眉心之处。神想让人称赞自己的杰作，却又不想让它变成如同廉价超市里摆放的白菜般任人赏玩，于是便将这秘密深埋了起来，有缘人努力方得见。所谓佛道各大派系说的慧根也好，天资也罢，说的其实便是这神之烙印埋藏的深浅。埋藏得浅的，稍加努力便能靠着这烙印与神明呼应而成不世之材；埋得深的，即便毕生苦修也不过碌碌无为，最终落得个庸人自扰的下场。而解梦师的练气养神篇，便是开发这烙印的一些法门。
一聚后能否入双分，便是区别一个人的天资的关键，有的人或因气血不旺、或因天赋不足，终其一生也无法聚满眉心，也就再难更进一步。这练气养神篇，也就止于养神，练气无望。而反之，若一人天赋足够，气血得以填满眉心，则当眉心烙印之处攒齐了足够的精血之后按练气养神篇中的法门引导，便会化一为二，由静入动，化为两道灵气形成一个圈循环往复地移动，终日不止，练气也便由此而始。这二气每一次循环皆会断去一次外念侵扰，按师父说，也便更接近一分神之烙印，而在入梦之时，就更容易守住本心。
我现在便处于这阶段，至于何为三行、四散，师父总说机缘未到，并未教我，那教材里的词又总晦涩难懂，我便索性暂不想了。
默视眉心间二气的旋转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但偏偏这无聊的事情又会让你的杂念尽退，百分百纯粹地无聊着，实在是每次想到这里都忍俊不禁。我嘴角轻扬，想笑，神智总算稍微松弛了下来——
可脖子却忽然感觉到了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