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何学第一次踏入 21 层 2102 室,这个曾坠落油画框砸死路过市民的房间内景。房间内设计得简约而低调,开放式吧台上摆着一台 30 毫米厚的 Hi-Res 黑胶唱片机。此外,酒柜旁开了一组橱柜,按照拼音字母顺序整齐摆放着外国电影碟片。
顾姓户主显然已经知道了死者的家世背景,如今多少有些焦灼难耐。
何学看着客厅沙发上方的墙壁,四片并列排列的 60 厘米乘 40 厘米的空间壁纸比其它地方要新许多。想必是户主特意为了迎接火烈鸟的新作,而将原来的装饰画撤下的缘故。
“你是从事艺术相关的行业吗?”何学打量着那排电影碟片,找到了不少胡笳曾与他提起过的名字。
“我做出口贸易,只算是电影爱好者。”顾姓户主极力维持冷静的语态,但还是散发出沮丧慌张的情绪:“我分明只是在窗台上挂了一幅画,是在我自己家的阳台啊。我没有占用别人的空间、也不是我失手推下去的,怎么大风一吹就会砸死人呢?”
接着,顾姓户主在电脑上找到了收藏夹中的网站。
“这就是火烈鸟的网站,浏览量不多,毕竟没多少人能接受这种风格。但是她画的更少啊,基本上等几个月才能等到一幅,下一幅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久而久之也认识了一批喜欢同样艺术风格的买家和顾客。”
随着户主滚动鼠标,网页上先后显示出了一幅幅色彩诡谲又浓烈的作品快照。
“这幅叫《在尼福尔海姆的雾气中》,这幅叫《浴火的奥西里斯》,这幅叫《冰川里的叙尔特少女》,这幅叫《凌晨三点的克劳利夫人》。”顾姓户主如数家珍地向何学介绍着,在面对自己爱好的领域才恢复了神采。
“恕我直言,怎么看上去都差不多啊。”面对这些浓郁的色彩,曹漱欲言又止。
“哪里差不多?完全不一样啊。”户主一脸惊讶,似乎在诧异曹漱不懂内涵:“像这幅《在尼福尔海姆的雾气中》,尼福尔海姆就是北欧神话中的一个帝国。说到雾之国,您知不知道《尼伯龙根之歌》?就是一部用中古高地德语写的英雄史诗,中古高地德语就是…”
“可以了,可以了。”曹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我突然能看出它们的不同了,您继续说回火烈鸟吧。”
“你们刚刚看到的这些画都是已经出售了的绝版,那幅《冰川里的叙尔特少女》就是当时我特别想买的一幅。只是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决定买下的时候才被告知已经被别人抢先一步。”顾姓户主的语气中满是沮丧:“所以这次我几乎毫不犹豫,即便当天在下雨,也马上就联系火烈鸟买了下来。”
鼠标继续向下滚动着,出现了火烈鸟的画家个人信息。
“你们看,她没有留下真实姓名和年龄。我们主要是想买她的画,又不是为了这个画家本人,此前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女性。”户主说着。
“那你怎么能确认那天和你见面的女人就是火烈鸟本人?有可能这位火烈鸟是个男性,但是安排了一个女人来给你送画。”
“当然是靠聊天啦,是人是鬼真的可以靠谈吐听出来的。”户主又陷入了对那一天的回忆:“我们聊了差不多七八分钟,旁边车站的公交车都开走了好几辆。我们聊到了我对克劳利夫人和凌晨三点的理解,聊到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色彩美学,一直聊到了这一幅《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的创作思路,你想听吗?”
“我就算了吧。”曹漱急忙摆手。
“所以啊,只有创作者本人才能够驾驭作品的话题,她就是火烈鸟本人无疑。”
“火烈鸟没有来过你的家里吧?”
“如果说火烈鸟是个男士,我还蛮想请他吃个饭喝一杯的。但是见了面发现是位女性,提出续场的要求不太好。再加上那天禁城下雨,我们就决定分开。”
“她有没有私人交通工具?”
“没看到她有车。”
“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没问过。”
“那你们分开之后她向哪边走去?”
“方向的话好像是西边,商场西边不是有个路口吗?她直接穿人行道过去了。”
“星海新天地的西边吗?”何学听后喃喃自语,并吩咐曹漱记录下来。
这时何学从沙发上站起身,穿过了客厅南边已经拉开的阳台门,这扇推拉门安装上了茶色玻璃。阳台目测十来平米,整洁敞亮没有摆放太多杂物。东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摇篮椅,面前是一张直径约 60 厘米的小型藤条圆桌。两侧约 1 米 2 高的位置安装了银灰色的晾衣架手动摇杆,如果逆时针转动的话晾衣架就会降落下来。
晾衣架上面共打了 18 个孔,可以挂得上直径 7 毫米以内的衣架。但眼下只有靠西侧数前五个孔眼内挂上了衣架,是那种高锰钢线浸 PE 塑料的蓝色款。西面靠墙壁的组合橱柜上摆放着一盒聚丙烯和聚乙烯材质的捆扎式晾衣夹,盒子上贴着的标签显示每盒 10 支。何学的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数下来了透明盒子中余下的衣夹数量。
“星期四那天,衣架上有晾过衣服吗?”回到客厅里,何学问。
“前几天不是下雨吗?我就把衣服收起来了。”户主说。
“还能记起来那天衣服的款式吗?如果可以,请把几件衣服拿出来。”何学说。
顾势很快将四件衬衫抱了出来并展开放在沙发上。
何学一一扫了过去,都是相似的纯棉衬衫款式。
“你有女朋友吗?”何学问。
“两个多月前刚分手。”顾势说。
“很抱歉,但是你把家里收拾得真好。”何学由衷地赞赏,但很快又继续说:“之前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稍后我们会在家中进行勘验。我们将会为你安排酒店住下,可能会你带来不便,请谅解。”
听到这里,顾势似是从艺术作品的幻梦中回到了现实,又想起了那位被《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砸中身亡的死者。
“放心,一切走程序吧。”曹漱似是看清了他心中所想,更感同身受于对陶醒身世的忌惮:“让你暂时入住酒店也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调查期间,我们会安排警力对你进行保护。”
警察的话让顾势心中安心了不少。就在这时,停留在火烈鸟已收作品的网页上突然传出有新消息进入的提示音。
顾势打开邮件,看向何学:“是火烈鸟。”
何学急忙走到电脑前,邮件中火烈鸟像是看到了电视新闻,询问顾势坠落的那幅画是否她的《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
“我要回复吗?”顾势向何学询问。
“回。”何学斩钉截铁。
“怎么回?”
何学看着火烈鸟的头像,同样是一幅人像绘画作品:“你问她在哪里,你要找个时间跟她面谈。”
键盘的敲击声过后,随着鼠标发送的一声点击,信息发了出去。
“她下线了。”顾势说。
屏幕上火烈鸟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而对话框右边的这条消息也自动标记成为了“已读”。
何学低下了头,默默地抄记着网页的网址:“还有,你的用户 ID 是什么?”
“回到白垩纪。”顾势答道。
“你跟她在聊天和接触中,还有没有印象聊到关于她的个人信息?”飞快地记录完,何学将记事本塞还到曹漱的怀里:“哪怕是留言互动也可以。”
“个人信息真的没聊过,至于留言互动的话…”顾势点击着鼠标,打开了微博页面:“你们可以去她的微博找找线索。”
屏幕上跳出了火烈鸟的个人主页,粉丝数量六万多。
看着那个流泪少女的人物头像,何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我知道了。”说完,何学掏出了手机。
咖啡馆在昼夜交替之际打开了霓虹灯,微茫而闪烁的火光顿时照亮了躲在电脑屏幕后的冷静面孔。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这片光芒,唐椒才抬起头并换上微笑的面孔:“来了?挺准时。”
“打扰你的私人时间,实在抱歉。”说着,何学毫不客气地拉开木椅坐在对面:“一会儿我去请你吃饭。”
“没空。”唐椒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
“…写的是《最后的贵族之贝林斯基伯爵夫人》?”
唐椒听到这句话时也正好敲下本段最后的句号,她抬起头扬了扬眉:“何警官知道?”
何学想起了胡笳吹着泡泡的那幅脸庞:“你的封建君权思想正在侵蚀我们伟大光荣的法医同志。”
唐椒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洋洋自得。
伴随着唐椒的笑容,何学的目光自然看到了摆放在桌角的一本厚厚的纸册上。
“这是什么?”何学问。
“这个吗?高中《同学录》。”唐椒拿起了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有个高中同学正在为弄丢了同学录而伤心,我正好一会儿把我的这本送给她。”
“那你岂不是就没有了这个高中纪念?”
“高中纪念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儿。”
“跟同学们都不联络了?”
“都不怎么联络了。”唐椒淡然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青春光阴,将同学录放进挎包里之后开口:“找我什么事?”
“遇到了一个几万粉丝量的微博账户,想着动用你丰富的社交人脉资源来调查调查她的真实身份。”
“喂,这种事情你们警方交给技术部做不就好啦,现在都已经这么懒政了吗?”
“注意你的措辞。”
唐椒嬉笑着,并没有被何学的呵斥而吓到:“哪个 ID?”
“冷水海域的火烈鸟。”
“不知道。”唐椒说。
何学盯着唐椒。
“别这么看着我,我真不知道。”唐椒又强调了一遍。
何学一把拿过了唐椒的笔记本电脑,手指轻轻在网址栏输入后点击了立即前往,网页上跳出了“火烈鸟画廊”的信息,还有 ID 火烈鸟那幅流泪少女的头像。
华灯初上的景象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外闪现出斑斓的色彩,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冷光映上唐椒的脸,透出一阵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但是这些画的风格…”唐椒的指尖抵住嘴唇:“就像和那天坠落的油画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没错,是同一个人。”
何学掏出了那幅油画的照片递给唐椒。
那天围观时看到过的油画依然历历在目,直到唐椒目光掠过画面停留在了右下角的签名上。
“怎么了?”何学探过了身子。
唐椒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何学的眼睛:“死者叫什么?”
思忖过后,何学觉得告诉唐椒也无妨。
“陶醒。”何学说。
傍晚咖啡馆的昏暗光线下,唐椒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火烈鸟这个账号我的确不知道,但是这个签名我认识。”
“签成这个样子你都能认识?”何学想起了曹漱曾面对这一团乱麻般的签名时发出的怨念。按曹漱的话来说,这个签名好像就是在写几个阿拉伯语字母。
“她学美术练过签名,我看到过。”唐椒说。
“也就是说,这是她的真实姓名?”
唐椒点了点头。
“叫什么?”何学问。
“毕方。”唐椒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