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这里是《禁酒令》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在节目开始前,我们先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关注‘6.18’潜水员水下失踪遇难案的最新进展。据消息称,失踪者季瓷的律师近日与禁城市公安局取得了联系。有记者蹲点发现了姜律师向警方递交了不明材料,并怀疑是季瓷下水前所亲笔书写的遗书。莫非季瓷是自杀身亡?此事也引发了大家的猜测。”
带有烟火气息的餐馆外,食客们纷纷坐在室外的露天席位上纳凉饮酒。白茫茫的雾气顺着火锅升腾到炎热的夏夜空气中,混合着辣椒和香料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在众多食客中间,唐椒关闭了手机电台。
“成功了。”唐椒举起了酒杯。
“是啊,”瞿墨欣然碰杯:“我们赌对了。”
“不,不是赌,这件事情不是靠‘多选其一’的运气和概率。”唐椒放下了酒杯:“这个《禁酒令》电台节目,真的和我们剧组有关。”
“即便‘它’在监视着你的公众号,即便‘它’有某种能力操控那晚在场的人的周遭生活,但我们仍然不能断定‘它’和姜玫的死亡有关。”
“但可以断定我们几个人已经在‘它’的监视之下。”
“那么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瞿墨问。
唐椒想了想,掏出了手机,并飞快地在备忘录上输入汉字:“回家之后我就用电脑上传一篇文章,通告中就说因为我的‘不严谨’,误把‘遗嘱’录入成为了‘遗书’。现在由于此事已经为两位遇难的潜水员家属带来困扰,故删掉之前错误的文章,并痛定思痛与读者和网友们致歉,保证下回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又是上回你报复丁丽娜粉丝录视频的那一招?”瞿墨夹起一块滚烫的牛肉:“你还真是擅长卖同情。”
唐椒并没有理会:“你猜这篇稿子出来之后,网友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瞿墨心领神会,但却没有直说:“你把这锅甩到警察身上有点过分了啊,小心那个何学再来找你。”
夜晚十点,邢天揉着眼睛从沙发上醒来。地板上散着三个空啤酒罐,而忘关了的电脑屏幕上的电视连续剧已经自动播放了四集半。
邢天关闭了电视剧播放器的页面。由于睡前很想看一些轻松的催眠作品,但显然这种都市家长里短的家庭剧也还是太过于无聊了些。他伸了伸懒腰,打开了 FM。还没来得及回听晚九点的《禁酒令》,他的目光就全部下方的评论所吸引。
“唐作家这是被威胁了吧?挺住!”
“明明就是遗书诶,竟然临时改口说是遗嘱,这样我就更怀疑季瓷是自杀了!”
“不用多说,一定是警察逼迫唐椒改口的。”
“天天光知道封锁消息,警察自己没本事还不允许自媒体提供线索?警察无能。”
邢天是知道季瓷草拟遗嘱之事的,季瓷曾跟 SUEB 的人在谈话间聊起倘若她不幸发生意外,自己的生前财产也将会拿出相当一部分来发展国内的潜水运动。但他不知道唐椒为何会发布两条季瓷律师与警方联系的文章,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是却直接区分着到底是季瓷自杀还是案件的性质。
邢天将 FM 频道调至今晚九点《禁酒令》的节目回播。听着自己早已熟悉的葛饰的音色,他渐渐地皱起了眉。
晚风吹着河岸,以凉爽的气息浸润着炎热的星夜。酒吧街附近华灯辉煌,而外出在街道上纳凉散步的市民却越来越少。何学看着倒映在湖面上的月影,直到周遭变得越来越寂静。
“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了?”何学点了一支烟。
“节目刚刚结束,很想跟你说说话。”葛饰说。
“你的节目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也想去听听看。”何学来了兴致。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电台节目吗?”对方反问。
“确实,但偶尔听听解闷也不错。”何学果然没有再争执下去。
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片刻:“是食色男女的情感咨询夜话类型,确定要听?”
“那还是算了。”何学苦笑着:“原本想听听提神,想必真听了会睡着。”
“我就说嘛。”葛饰爽朗地笑了起来:“最近还在忙潜水员的那个案子?”
何学的后背突然坐直,语气也变得微微有些警惕:“你为什么形容这是个‘案子’?”
“这几天媒体都报道疯了呀,那些自媒体挖到了姜律师和警方的联络事宜。既然是个意外故事,但却迟迟没有结案,我猜一定是心中仍在存疑。”
听到这里,何学如释重负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在电话中,何学向葛饰讲述出他心中的疑问,讲述出季瓷在六月初曾安排好赴华南的计划,却又临时更改到沙弥水库;讲述出季瓷改变行程的缘由疑似是要拍摄濒危水生物种照片,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放弃物种更为丰富的南方?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去南方看看呢?我是指季瓷原本打算去的那座南方水库。”
“局里不会准我假的。”何学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不说这个了,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隔了有几秒,葛饰才开口:“不太顺利。”
“怎么了?”
“自从有媒体曝出来姜律师就季瓷的遗嘱与警方联络后,很多网友都在指责警方封锁消息。今天的节目上,我劝大家要理智谨慎,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带了节奏。”伴随着阵阵晚风,葛饰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丝示弱的无助:“节目刚结束,我的社交账号和个人电话就全被网友们打爆了。也有博主指挥着她的粉丝们,指责我和警方沆瀣一气。”
何学听后沉默许久,低声问道:“哪个博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
“喂?还在吗?”何学继而又补充问道:“哪个博主?”
“唐椒。”葛饰轻启双唇,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芒海区的午后是一片沙弥所不能及的繁华景象。何学一路雷厉风行地闯了进来,直到走向唐椒所在的咖啡桌面前。
“这几天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看着周围的其他客人,何学强忍着压低声音怒问。
“哟,何队来了?”唐椒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在网上号召网友攻击警方?”
“等等,‘号召网友攻击警方’?我可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何学开始压低声音快速地倾吐出他连日以来的忍耐,从唐椒多日在市局门口蹲守直到发现了楚律师的踪影,直到她料事如神般地分析出季瓷曾留下遗嘱,再到她故意误将遗嘱写为遗书暗示季瓷是自杀身亡,再到指挥网友攻击肯为警方发声的“守法公民”。这一连串的询问可谓是一气呵成,听得唐椒直向上翻白眼。
“你不要以为,你当初曾发文号召粉丝转发潜水员的失踪启示就算是有功。你要是想蹭热度就去找找明星的八卦绯闻,不就是想搏关注度?如果你公允尚在,这种人命关天的热度你可千万别蹭。”想了想,何学最终还是没有将葛饰的名字说出来。
唐椒盯着天花板,白眼似乎要翻到天上去。
“你要是真有那份闲心,不如多去写几个剧本。”何学的语气丝毫谈不上礼貌客气:“我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中国现在没有什么好电影了,就是因为你这种爱搞噱头的人存在。”
“我说何队,爱搞噱头的人是我,别甩锅给中国电影,中国电影还是好的。”唐椒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当初不肯把楚律师提交给你们的遗嘱与我分享?”
何学被这理直气壮的勒索弄得匪夷所思:“分享?你以为你是谁?和你分享?”
“我谁也不是,但总会有网友愿意把最细枝末节的重要线索提供给我。”唐椒说得不紧不慢,却又悠然自得。
“什么意思?”何学警惕了起来:“又有网友私信给你提供线索了?”
这一次,唐椒没有直接回答何学的问题。她站起了身:“如果我是你啊何队,我现在就会去着手调查和沙弥水库类似的其它水库。”
“你等等。”何学不顾周围顾客的目光,匆忙将意欲离开的唐椒叫住:“你说得清楚一点。”
“我是说如果我是你,哪怕这起意外看起来尘埃落定毫无悬念,但只要我心中存疑,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确定下去。”唐椒转过身,露出了难得平静的表情:“你心里不是一直有疑问吗?那就去做吧。”
“你…”何学久久地盯着唐椒,欲言又止。
唐椒点了点头,直接顺着何学的话语讲了下去:
“嗯,我收到了匿名网友提供的私信,说他曾在距离沙弥区东北方向 470 公里的另一座水库看到过同一个男人多次逗留,时间在一个月以前。”
“唐老师您好,一直是您的忠实读者哦。这段时间盛传的潜水员失踪事件我一直有关注,不瞒您说,我近日来越想越觉得巧,所以想把这件事情说给你听。我家在禁城市的邻省,家这边也有一座水库,是直接毗邻内海的非人工水库。大概就在一个多月以前吧,我突然在水库旁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一开始我以为是游客,但那之后每天傍晚时他都会来水库兜兜转转,每次都是一个人。这件事情我本来已经快忘了,但直到最近在新闻上看到了两位遇难的潜水员才想了起来。我越看照片越觉得像,那个男人每天都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禁酒令酒吧里,唐椒用指甲敲了敲这条以“用户 XXXX”开头的微博马甲账号:“能有办法查出这个发信人吗?”
“我又不是黑客。”瞿墨嗤之以鼻。
“所在位置呢?”
“位置倒是可以粗略确定到行政市。”瞿墨边说着也边打开了电脑:“你是想确定这条匿名信息的真伪?”
“当然,我可不能被一条来路不明的虚假信息害得去做无用功。”
说完,唐椒又将目光看向那条短信,似是在自言自语:“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
瞿墨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上正是江延生前的肖像照,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笑着。
“我记得邢天跟咱们说过,江延素喜戴一顶棒球帽。”唐椒说出了瞿墨的疑问。
“查到了。这个网友最后的登录 IP 地点的确是临省的盐岛市,他没说谎。”瞿墨将电脑屏幕调转面向唐椒:“那个警察会过去吗?”
“反正我跟他说过了。”唐椒的语气里颇有胜券在握之意:“只要他别再把锅甩给中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