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毗邻内海的缘故,浪洲市的气温要比沙弥区还要低上几度。因为即将步入盛夏,这座沿海小城所接纳前来避暑的游客也多了起来。何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沿着海边闲逛着,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已经是何学离开禁城后的第七天。
前两日,他首先赶到了位于沙弥区东北五百公里外的盐岛,并在那里住了两天一夜。
第一天黄昏时,何学在那座海滨小镇的宾馆里办好入住手续。
“请问海边怎么走?”何学向前台询问。
“外地游客对吧?”前台姑娘的皮肤泛出健康的小麦色,想必是久居海边的缘故。她一副见惯了的样子用手指了指门外:“出门向西走两里地就到能看到海滨乐园景区引导牌,需要在我们宾馆预订门票吗?可以比在景区门口便宜十几块。”
“您误会了,我不想去海滨乐园。”何学笑了笑:“我想找没有经过景区开发的渡口或码头,就是当地渔民捕捞的原生态水域。”
在前台姑娘不明所以的眼神下,何学按照她的指路反方向而行,踏上了前往海边渔人码头的小路。
正值夕阳在晚霞间徐徐降落,正片天空浸染上了夏日特有的金红光辉。何学站在海岸边的滩涂上望向海面上的红日,不知道那个“带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在一个月多前是否也曾这样凝望过海边的落日?
身旁的渔人们哼着关内小调收网回家,所到之处的空气中无不弥漫着潮涨时海产的腥咸气息。
“你是问什么人会来浪洲?那可太多啦,五花八门的。”一个渔民接过了何学地上来的烟:“现在快到盛夏又刚放暑假,带孩子来海边亲子游的一家三口比较多。距离嘛大都是相邻的几个省,走高速三四个小时能到的,从禁城那边过来的也有。”
“我不是问海滨乐园呢。”何学为渔民点上烟:“就比如咱们这个渔人码头,平日里外地人来得多吗?”
“这个多少怎么衡量?相比海滨乐园那肯定是不多。”渔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但毕竟是在海边嘛,旁边又有一个大的海滩景区,很多去滨海乐园玩的游客偶尔也会来这里散步——要知道我们码头是没有门票的,他们不花钱就能感受海边的氛围,所以还是会有一些人的。”
“所以这边的光景也是分淡旺季的吧?”
“可不是,现在就是一年中最旺的旺季。又是可以避暑,又是有着假期。不论那些游客,光是来我们这儿海产订货的订单就够我们忙活的了,这个季节的海产也好吃。”
“那如果是六月呢?六月初?”
“六月初你们城里最舒服吧?说热不热,晚上的风还是凉的。”渔民听了之后直摇头:“学生们都还没放假,宵夜摊也还没大规模摆出来,哪有多少人会吃海鲜喝啤酒?”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笑声,何学闻声打探了过去,几个游客打扮的人正从后备箱中取出渔具和饵料。
“钓鱼除了是陶冶情操的喜好之外,它的生产方式现在已经被渔民们淘汰了吧?”
“海钓还是会有的,早几年这边还可以租渔民的私有渔船,按天数计费。出海之后,用钓竿和拖网还是能收获不少好东西的。”
“我听说,”何学若无其事地试探着:“电鱼也挺有效率的?”
“哦哟,电鱼是挺有效率的,但早就被政府禁止啦。”
“可以偷偷摸摸地电嘛。”何学一副通情达理的派头。
“别的地方兴许可以,我们这里算是旅游城市,旁边又紧挨着那么大的一个海滨景区。政府管控得严,游客监督得紧,我们这儿可不敢干那种非法的事。”
在浪洲住了一夜后,何学沿着内海的海岸线向东北方向一百公里,来到了环海的另一座海滨城市湾艇市。同样通过询问找到了未经游客光顾的当地码头后,何学走向了吊桥下。桥下的人群稀少,只有本地市民才会偶尔来散步。有时会有流浪汉提着麻袋前来捡拾他人扔掉的塑料矿泉水瓶,有时会有高中生逃课后来桥下拍照。
何学的面前走过来一对情侣,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都穿着本地高中的校服,而女孩下身则穿着一条短裙。男生拿纸巾替女孩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后,将纸巾团起来扔掉在河岸边。丢弃的纸团滚落在河中,被河水浸湿了一角。
随着纸团的丢弃,一个中年男人在不远处叫骂起来:“为什么随手乱扔垃圾,还有没有教养?小小年纪光知道谈恋爱,还要不要脸?”
那对高中生情侣吓得落荒而逃,何学见状弯下腰将纸团拾起。
“您别生气。”看着中年拾荒工走来,何学将纸团扔进了他手中的垃圾桶内。
男人看了何学一眼,冷哼了一声。
何学掏出了一瓶矿泉水递给男人,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接了过来。
“污染得当然严重了。这群人啊,根本做不到像爱自己的家一样爱护这条河。”男人猛地喝下去大半瓶水,滋润了喉咙后的音色也变得柔和许多:“看到湾艇河上的垃圾越来越多,我心里难受。”
“湾艇是个海滨旅游城市吧?都是外地游客,也正常。”何学宽慰着。
“算什么海滨旅游城市,湾艇哪里有旅游资源?只不过是挨着一片海,政府看着隔壁的盐岛赚得盆钵满满,眼红不过。”男人的语气里似乎有着本地人与生俱来的悲悯:“非要开发成为一座旅游城市,说是要打造成什么‘小盐岛’。违背了自然规律,怎能免于环境恶化的惩罚?”
何学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海边的污染也很严重吗?”
“越来越严重,那些嫌浪洲海滨乐园乱收费的人们退而求其次,尤其这几年一窝蜂全都跑到湾艇来了。”
“那么对渔民们的捕捞工作管理严吗?”何学顿了顿说道:“比如,电鱼?”
“电鱼?政府管理得多严,根本不可能允许电鱼和网箱。”话语似乎舒缓了男人心中的一些愤怒:“抓着就要罚款。”
如今,何学站在浪洲号称绵延了四十公里的金沙滩上。海浪阵阵,晚风徐徐。
身后的本地女孩咬着棒棒糖,沉默不语地打量着何学的背影。
“大哥哥,你又回来啦?”女孩开口。
“什么?”何学转过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女孩盯着何学的脸几秒,笑着吐了吐舌头:“我认错人了。”
何学的眼神浮动,凝视着女孩的被海浪阳光滋养成的深色脸庞。
海水簇拥着咸湿的盐分和放浪的气流,从百十公里开外便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玻璃橱柜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香烟和国产酒,老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戴着老花镜从报纸中抬起了头。
“哟,曹警官来啦?”老板说。
“来两包软装禁烟。”曹漱笑呵呵地掏出钱夹。
将烟放入口袋后的曹漱走出门外,正低头将钱夹塞进包内的时候,突然与正好闯进门的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那个男人低声说着,弯下腰去捡拾掉在地上的钱包。
“没关系。”曹漱急忙说。
男人笑了笑,将钱包还给了曹漱。
“你是…”曹漱瞪大了眼睛:“瞿墨?”
“哟,是曹警官啊。”瞿墨抬了抬棒球帽的帽檐。
“差点都没认出来你,你怎么…”曹漱指了指瞿墨头顶上的棒球帽。
“哦,这个啊。”说着,瞿墨露出了少有的憨厚神态:“上个月去浪洲渡了个假,听说这款帽子最近很流行,我也追赶一下潮流。”
“你说你上个月去了浪洲?”曹漱确认着。
“莫非曹警官上个月也在浪洲?”瞿墨嘴角上扬。
“我哪有那个时间去度假。”曹漱摆了摆手。
寒暄告别后,曹漱走出门。隔着烟酒商行的玻璃窗,曹漱却并未远去,似乎还是在盯着自己。瞿墨大大方方地扬了扬手,算作是告别。用余光瞥到曹漱边离开边拿起了手机拨通电话,瞿墨笑眯眯地弯腰查看起那一排出售的香烟来。
“来两包软装禁烟吧。”瞿墨说着,用余光向玻璃橱窗外看去。
“好嘞。”老板开封了一条新烟,并开始和瞿墨攀谈起来:“和曹警官认识?”
“哦,点头之交。”瞿墨客气地接过了老板手中的烟。
“您真厉害,能跟警察保持有点头之交。”老板将剩下的半条烟放回橱窗:“48 块。”
“涨价了?”瞿墨正在翻钱包的手停顿了一下:“我记得之前是 23 块 5。”
“啊,禁城烟草集团统一涨价的。”老板回应着,继而又好奇地询问起来:“话说回去,你是怎么能跟刑警有这种点头之交?别怪我爱多管闲事,刚刚看你们的聊天状态不像是很生疏的关系,但既然是点头之交就不会是多年的朋友或同学之类的。说实话,面对着警察,你的状态可一点都不紧张。”
瞿墨被这句话给逗笑了:“面对着警察我为什么要紧张?不瞒您说,几个月前我抓了一个小窃贼,失主女士委托曹警官送给了我一面锦旗——见义勇为。”
“哎哟,您真了不起。要知道,现在在禁城的大街上肯路见不平的人越来越少了。”老板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恭维,又上下打量起瞿墨来:““这个帽子最近的确很流行啊,什么牌子?”
“Goldawn,是这个牌子。”瞿墨礼貌地回应着:“官网售价 29.9 美金。”
“太贵啦。”老板的嘴角歪了歪:“要是出了便宜的仿版就好了,我看最近好多人都戴。那个潜水失踪的年轻有为的企业家也戴…当然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您别误会哈。”
“不会,我不介意。”瞿墨笑着将烟揣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