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沙弥水库在阳光下泛出了粼粼光辉，甚至让邢天一度感到呈现出奇幻的蔚蓝色彩。换好潜水服、呼吸管和蛙鞋，戴好水肺气瓶和浮力背心，邢天调整好面镜，头也不回地向面前的沙滩走去。
礁石越来越近，浪潮在阳光下泛起了圣洁的金色。海面已经没过腰身，邢天一步步向深处走着，直到海水已经打齐脖颈。
邢天调整好呼吸，潜入了水中。
视野中开始出现了一片纯粹而干净的蓝色，斑斓的鱼围绕着珊瑚礁成群地游来游去，在水中的邢天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和踏实。
邢天突然想起了他小学时第一次拿着奥数奖杯去找母亲的时候——他用了两个多月的课外补习，才换回了母亲在实验室里的一个抬头——“还可以”，母亲平静地这么跟他说。既然是“还可以”，那就会有“更加好”。邢天为了这句“更加好”，牺牲了自己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所有课余时光。在当年轰轰烈烈的“三姐弟被杀案”中 13 岁的凶手被曝光的那晚，邢天失眠了。他似乎感觉到有很多人开始愿意走进那位孤僻的凶手的内心，似乎看到很多陌生人去探寻他的学校并组织起他的人生经历，似乎听到很多年轻家长们的轻声叹息。
——做好事无人问津，犯罪却可以声名远扬。那时的邢天已经对善恶是非观有了基本的概念，但是他想不通善恶终有报的哲学奥秘。
邢天第一次被老师教家长是在小学即将毕业之前，一向努力刻苦成绩优异的邢天突然没来由地连旷了三节课。原寺附小的学生大都也是原寺大学的教师子弟，班主任无奈之下直接联系到了邢天的母亲。令邢天意外的是，时任副教授的母亲竟然真的请假来了学校。过去这些年除了刚升小学时，母亲从没有来过哪怕是接邢天放学。邢天对于旷课的原因和去向缄默不言，母亲竟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在回家的路上，邢天坐在自行车后座。那时的城市建设还远不及现在这般繁华，商贩们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炸豆腐或是糖葫芦令小学生们嘴馋。他们大都选择将推车停驻在校园门口，加热后的铁板将美味的蔬菜浸烤出浓郁的香味。
“想吃点什么？”母亲停下了自行车。
相比零食，这个问题更令邢天意外。他别过头，发现距离自己最近的是一个炸鹌鹑蛋的商贩。光滑小巧的鹌鹑蛋被剥去了壳，裹上金黄色的浓郁蛋液，在铁板上被炸出令人垂涎欲滴的色泽。
“就那个吧，鹌鹑蛋。”邢天指了指。
一张粉红色的 1 元钱纸钞，可以换来两串炸鹌鹑蛋。撒上了一把孜然之后，商贩将竹签交到邢天的手中。邢天一手一支，一口一个。坐在自行车后座的邢天感受着这烫嘴的美食，看着人行道上一脸羡慕的同学们，邢天这一刻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这种幸福，当然不是来自于这两串鹌鹑蛋。
那之后，邢天似乎是尝到了甜头，他开始想换一种方式来吸引父母的注意：继续旷课了几次后，班主任更加频繁地联系邢天父母。次数一多，母亲像是早已看穿这种小伎俩一样，索性也就对其放任自流；放学不回家是没用的，因为父母也经常住在大学里，根本不会关注他是否回来。
——旷课三节，可以换来母亲亲自接放学，外加两串鹌鹑蛋；
——电话不接，可以换来父母拜托家属楼的邻居上门来确认他是否在家；
——逃课一天，可以换来父亲以“学校没课”为由晚上回家，外加顺便帮邢天进行数学作业辅导，即便这些习题邢天都会；
——逃课三天，可以换来母亲的勃然大怒，并强迫性地将邢天带到大学中与自己同住几天。
可是这种强迫，也是幸福的啊。挨骂、甚至挨打，都统统是幸福的。
升入初中后，父母的职称也陆续获得晋升。母亲率先开始带研究生，他们能够分给邢天的关爱越来越少了。
逐渐的，邢天开始学会了抽烟、喝酒以及打架。因为他发现，再用以前的旷课招式，已经无法再成功吸引父母的注意。
他开始抽烟，尤其是在每周末父母即将回家的前夕抽烟，满屋都是烟味挥之不去；他开始打架，尤其是在见完父母之后打架，那种不受重视和关注的心理只有在暴力中才能够得到酣畅淋漓的释放。邢天开始一步步变成他原本从未敢想过的样子，同时他的性格也在这种酣畅淋漓中发生着转变。
就在他初二那年，禁城又发生了一件秘而不宣的案件。扶潮区一位小学六年级的乔姓女生被同校老师胁迫强暴，女生在痛不欲生的母亲的带领下鼓足勇气报案并揭发，却不想遭到了全校师生的指指点点。
这件事情还没曝光多久便销声匿迹，好像整个禁城的小学全部都统一口径封锁消息。在那个同班女生大都还没有月经来潮的年龄，这件事情被渲染上了一种不可言说的神秘。
而邢天是不理解的，他不理解作为受害者却要承受着多于几倍的痛苦；也不理解为何加害者却可以逍遥自在。正如同和他一起升入原寺附中的易辞，不理解为何邢天会突然之间抽烟喝酒无恶不作。易辞以大两岁的学长的身份找到了邢天，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已经进入刀枪不入的青春期。
成年以后，当邢天再次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感到唯一对不起的人便是易辞。
邢天从淡水鱼群下潜到了珊瑚礁群，又下潜到了水母带和海龟带。他看着眼前的蓝色世界越来越深，而光线也越来越弱。整个水下的世界开始变得黑暗深邃，正像是自己童年时内心那座孤独的城池。
一个起身，邢天浮出了水面。阳光已经从午后的热烈明媚转向了柔和温暖，沐浴在这金色的余晖之下，邢天透过礁石，突然看见远处的岸边站着一个身影。
邢天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被海水浸湿的脸。
——何学正站在礁岩旁，平静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