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了干净清爽的衣服，邢天走出了海边俱乐部的浴室。趁着傍晚时不刺眼的紫外线，几个小男孩穿着泳裤抱着救生圈向海边追逐跑去。
何学的头发被少年们奔跑带起的风吹动，他和邢天并肩沿着海岸线向前走着。
“没想到浪洲的海竟然这么漂亮。”何学看着几个少年嬉戏扎堆跳进水中：“相比盐岛的商业化，相比湾艇的过度开发，浪洲竟然动静和谐，感觉刚刚好。”
“是啊，我也经常会来浪洲潜水。”邢天说。
“作为禁城人，你是不是也很希望政府尽快把沙弥区开发出一个人工潜水项目？”
“不。”邢天果断地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希望。”
“为什么呢？这对于禁城发展全民性潜水运动是件好事。”
“物竞天择。沙弥没有发展潜水场地的先天条件，过度开发只会破坏平衡。”
“巧了，你这话和我在湾艇市一个本地拾荒工那里听到的一样。”
邢天明显停顿了脚步：“你去了湾艇？”
“是啊，怎么了？”何学疑惑地转过了身。
“不，没什么。”邢天迅速跟了上去。
“那个拾荒工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真正像个当地人一样为自己的家园做考虑，令人敬佩。”何学说着：“用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话来说，就是真有‘主人翁’意识。”
“我上次听到‘主人翁’这个词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小学。”
“是啊，像你小学时成绩那么好，一定是连任校干部的吧？加上拿各种奥赛奖杯拿到手软，想必一定是同龄人中的风云人物，免不了被长辈们提点‘要具有主人翁意识’。”
方才跳下水中的几个少年追逐嬉戏着，渐渐向更深的洋面油去。
“童年真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啊。”何学停下了脚步，面向着海面上西斜的落日：“我在湾艇和盐岛的时候，也经常在黄昏时独自一人看着落日。”
邢天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我原本以为世间少有人和我一样有着这么孤独的癖好。前几天我就在浪洲的这片沙滩上度假发呆，突然有个小女孩误把我认错了。你猜怎么着？”
邢天转过头看向何学，示意自己在听。
“她说一个多月前也曾看到过一个男人站在这里看日落，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那个男人似乎在浪洲小住了三四日，每天傍晚都会独自来到沙滩上，故而也就在当地的小孩子们面前混了个脸熟。小孩子嘛，喜欢热闹又有好奇心。一来二去，男人渐渐和他们熟识并攀谈了起来。”
——落日的余晖下，何学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问六月初时她与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都聊了些什么。
“他问我爸爸是不是渔民，我说是。”女孩咬着棒棒糖：“他又问我浪洲最近的海产生意怎么样，我说不太好。”
“还问了些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电鱼，我说知道。他又问我爸爸会不会电鱼，我说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听我爸爸说，如果被抓到了会罚款。”
听着女孩的攀谈，何学从手机相册中调出了一张照片，正是江延在国内各大潜水协会的会员头像照。
“是这个人吗？”何学问她。
女孩将棒棒糖叼在了嘴里，眼睛紧紧地凝望着照片上的那张面孔。
“这么说来，江延曾在到沙弥之前来过浪洲？”听完何学的描述，邢天疑惑地问。
何学意味深长地看着邢天：“不，她说不是。”
“也对，江延的公司在上海，平时应该也很难抽出身。”
身后几十米传来了中年妇女洪亮而粗犷的呼唤声，招呼着恋水的孩子们回去吃晚饭。孩子们不甘心地从水中爬回到岸边，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走了。
何学转过身，看着邢天仍波澜不惊的脸。
“那个小姑娘说她看见的是你。”何学说。
邢天的脸上浮现出了几秒的惊愕和慌张，随后露出镇定反驳的样子，干笑了两声：“怎么可能。”
“我们来设想这样一个场景吧邢天，如果你现在还不饿的话。”
“如果我确实饿了怎么办？”
“那当然是去吃饭，几天前在渔民家中做客吃了一顿新鲜的海产，那滋味现在都忘不了。”何学做出一幅意犹未尽的神情：“由你来带路。”
不大的店面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近大门口的位置摆放着七口玻璃钢，可以容纳并饲养鲜活的鱼、贝类和虾蟹。
“这家的扇贝和生蚝都烤的不错。”邢天说：“来点啤酒？”
“很乐意奉陪。”何学笑了起来，他看着邢天从冰柜里取出了啤酒：“那么我继续说？”
“请。”邢天打开了啤酒瓶盖。
“谢谢。”何学接过了邢天为他倒满的啤酒杯。
——且先不论你的动机，假设你现在想置季瓷和江延于死地。但是你双手不能沾血，那你要怎么做呢？肯定是要借刀杀人；
——机会终于来了。早在六月份之前你得知季瓷在月中旬安排了一场赴华南的潜水计划，而这个公益项目是要下潜 50 米左右拍摄即将濒危的水生物种。在随后的几天里，你先后中转了浪洲、盐岛、湾艇等地，每个地方小住两三日，而目的就是为了搞清楚当地是否会有渔民违法进行电鱼的行为；
——你稍微有些反侦察能力，因为你选择了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并主动故意将“黑色棒球帽是江延标配”的事实对分局大队说出。但为什么说你的能力不足呢？因为你太过于急功近利：五月底时的海边还没有进入大旺季，有陌生人闯入，当地人也会记得比较清楚。倘若你肯再等等，在七八月份的时候去踩点就安全得多了。当然旺季是可遇可期，然而季瓷的假期安排却不可求；
——因此你也决定不放弃这个机会，兜兜转转一圈之后，还是无奈将目标放到了沙弥水库。这原本是你的下下策，因为这里就是你的故乡，你无法完全避嫌。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你深知沙弥水库的治理乱象，也深谙渔民们电鱼和使用网箱的违法行为。反而相比浪洲或盐岛，对沙弥水库烂熟于心的优势也更加明显；
——于是六月初你开始说服季瓷改约行程，比如沙弥水域硬骨鱼纲的某种鱼类即将濒危，比如河岸上游的化工厂排污不达标致使水体污染，甚至可以说倘若前来沙弥区可以一举叙旧。总之，你成功地说服了季瓷和江延在 2 号和 3 号陆续退掉了前往武汉和重庆的机票，并按计划在 17 号等到了他们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