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泛起了温柔的雾气，一打扇贝先被端上了桌。鲜嫩肥美的贝肉令人闻之垂涎，蒜泥、红辣椒、青椒和豆豉被浇淋在上面。
“哇，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何学急忙拿起了筷子：“我就不客气了。”
“即便你刚刚说得都对，但季瓷他们是死于渔民电鱼。莫非你觉得我还有能力操控强迫渔民去电鱼不成？”
“嗯？”何学正在将贝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后停顿下了筷子：“你是承认我说的都对？”
“你尽管继续往下说，承不承认在我。”
何学扯过纸巾擦干净了手指上的贝肉汁液：“象拔。”
“什么？”
“是你在渔民中造势‘象拔很昂贵，在二手市场上可以卖得高价’的传言吧？”何学问。
“呵，我不光是暗示渔民们去捡搜救关键性的象拔，我还亲自参与了把象拔拿走了呢。”邢天的反驳中带着赌气。
“不，你并没有拿走。”何学丝毫没有被邢天的赌气搭乱阵脚：“但你做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
“6 月 23 号你去了哪里？”何学放下了筷子。
邢天皱起了眉。
“6 月 23 号，季瓷和江延水下失踪后的第 120 个小时，这一天下午你去了藏泽区一家叫做禁酒令的酒吧。禁酒令的老板之一是瞿墨，而唐椒则是它的常客。自从《边缘者》结缘之后，你们虽不非常熟络但也有过一面之缘。姜玫被害之后，易辞和罗令都在这快一年的时间里突遭变故，而这一次轮到了你。加之季瓷失踪后，唐椒曾利用自己公众号的影响力为 SUEB 进行转发宣传，因此你与他们相约见面是很正常且合理的事情。但不正常不合理之处在于，在你抵达禁酒令之前，曾在沙弥区地铁起点站旁的一家商场处久久驻足。毕竟要去探望不太熟悉的朋友，如果说在赴约前备些薄礼也是可以理解的。”
“多谢理解。”邢天说：“那天我的确在商场底商处给唐椒准备了甜点。”
何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可是很遗憾，你的重点并不是在于甜点。”
——周末的商场前人群熙攘，本就设计得不宽敞的十字路口还未历经大风浪，就已经被十几辆车和乱闯红灯的行人搅得水泄不通。何学和曹漱找到了监控画面中邢天曾造访的那家甜品店，年轻的店主回忆着确认了邢天曾在这里购买过乳酪蛋糕；
——从甜品店的门口向外望去，有不少神色慌张的人隐匿在顾客人群之中。他们善于察言观色，掌握了一手绝妙精准的辨人之数。看到合适的对象，就会不显山露水地瞬移到他们面前，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上一句“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有需要吗？”；
——除了这些移动的猎手之外，还有些人会摆摊固定于某处。想必那些低价买手机的，这些人可谓是异常淡定荣辱不惊。他们大都会挂着“手机贴膜”的牌子，但倘若你凑上前去问手机卡，他们就会像变戏法似的马上拿出一张“手机靓号”的价目表；
——不需要什么靓号，甚至号码越伪随机越好。你在哪里购买了一张非实名制的手机卡，随后一身轻松地抵达禁酒令去会友。
“我为什么要买手机卡？”邢天问。
“因为要给我发匿名短信呀，短信我至今都还留着呢。”何学拿出手机，惊叹得连连摇头：“你的时间点和节奏感卡得可真好，那时恰逢我们刚对水库周围的渔民家进行了走访询问，而我们也给渔民们留下了供随时提供线索的联系方式。”
“短信是什么内容？”邢天又问。
“好，我来给你看。”何学笑着，将手机出示给邢天：
“匿名举报沙弥水库附近渔民存在违法电鱼的行为。”
“有人希望警方能发现违法电鱼的行为？”邢天将手机还给何学，疑惑不已：“奇怪，可举报公开水域污染的事难道不是归环保局管的吗？”
“是啊，我收到这条短信也奇怪着呢。”何学笑了笑，又徒手拿起一枚扇贝：“你不吃？”
邢天见状也只好拿起了一个。
“扇贝这种东西，还是刚烤完出炉后马上吃最好。”何学笑眯眯地说着：“当你给我发完信息之后，那张手机卡被你扔到哪里去了呢？我猜应该是你在到达禁酒令的路上，扔在了某个公园或共用洗手间里。能不能告诉我？”
邢天没有说话。
“你总是不回答我的问题的话，那我就当作你是默认了哦？”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五月底出现在浪洲、盐岛和湾艇？”
“你现在不也是离开禁城来了浪洲，你是为什么？”邢天反问着：“不要告诉我是侦查。”
“被你说准了，还真是为了侦查。”何学向邢天出示着通话记录：“与此同时，曹漱警官正带人去武汉的路上。”
邢天神色一变。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机下手？或者说，你为什么要选择季瓷下手？”何学问。
“何警官，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现在都不重要对吧？”说到这里，邢天反而如释重负，或者说是有恃无恐：“即便我对季瓷有杀意，即便我曾先后几次周折于浪洲、盐岛、湾艇和沙弥，即便我事先暗示渔民捡走他们误以为可以卖得高价的象拔并因此错过了最佳时机。即便你说得都对，可又有什么用呢？你没有证据对吧？”
“你太小瞧警方了啊邢天，”何学笑得眼睛弯弯：“你以为孟大浪那几个渔民被抓进去审问是住酒店？我们怎么可能让他们嘴里什么东西都不吐出来。”
邢天将身子前倾：“他们说了我什么？”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这一回，换做何学为邢天倒了一杯酒：“但是你曾在沙弥水库踩点时向他们散播和询问的话，他们也基本上全都说出来了。”
“是这样啊。”邢天缓缓地将身子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么罪名呢？”
“什么？”何学似乎一时没有听清。
“好，我现在承认我曾暗示几个渔民故意捡走象拔，并因此拖延救援时间，让季瓷死亡的几率更大一些。”邢天平静地说。
何学的眉角抽搐了一下。
“那么罪名呢何警官？能不能像你请教我的意念将触发哪一条法律？”
一打烤生蚝被端上了桌，带着被新鲜柠檬汁所中和的海产味道。
何学盯着那一盘烤生蚝，鲜嫩的肉质紧实饱满：“教唆杀人不单独成罪，某种意义上的确没有哪一条法律可以对你进行起诉。”
邢天笑了，边笑边站了起来：“挺难为情的何警官，这点小事让你跑了这么老远，还把我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不瞒你说，从小到大好像还真没谁这么重视过我。”
“不应该吧邢天，你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而你就读的可是原大的附属学校。”何学抬起了头，但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些激将的意味。
邢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但很快又管理好内心涌动起来的情绪：“何队长，您队里要是有闲心精力不如多去破破陈年旧案，姜玫那件事至今还悬着呢，网上都是看警方笑话的。”
“这个自然不劳你操心。”
“那就好。”邢天背上了挎包：“最后奉劝一句，季瓷这事赶快结案吧。再拖下去也不会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也免得警方再次陷入悠悠之口的信任危机，挺丢人的。”
说完，邢天走出了门。
何学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盯着那盘烤生蚝从肉质饱满直到渐渐失去光泽。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一个，挤着一瓣黄柠檬将汁液浇淋到上面。
“你那边怎么样？”何学边吃边问。
“不太妙啊，季瓷的朋友们都对邢天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几个听说过的人也回忆没什么特别的交往。”曹漱的语气里颇有无奈，但继而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问：“何队你在吃东西？”
“嗯，烤生蚝。”何学心满意足地将蚝肉吞入口中：“滋味不错。”
“啊何队你太过分了。”曹漱不满地喊了出来：“我在太阳下暴晒，你竟然在吃烤生蚝。”
“如果邢天今明两天联系你你也不要理他，我跟他说你现在在武汉，你千万别说漏嘴。”何学将蚝壳整齐地堆放在一起：“不过想必他也不会主动联系你。”
“知道了。哦对还有，孟大浪那几个渔民还是没有说出来太多跟邢天之间的谈话，态度挺诚恳的。很麻烦啊，仅凭这些证词实在听不太出来他们和邢天之间的必然联系。”
“没关系了。”何学转过头，窗外又有一辆车的顾客走进了门：“邢天都承认了。”
反应了几秒之后，电话那头的曹漱发出不可置信的感叹：“所以你的假设和猜测全部都应验了？”
“嗯。”
“录音了吗？”
“录了。”何学拿起了一直藏在衬衫口袋里的录音笔，但语气里全然没有得到重大突破的喜悦。
挂断了电话之后，何学才发觉窗外已是夜幕降临。那一桌看似是多年同窗们的客人们挑选了六只鲜活的螃蟹，老板高兴地抓到水盆中拿到后厨。客人们越来越多，酒桌上的烟火气息也在这时弥漫开来。远处的海浪涌动着，迎接着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
何学突然想起了几天前在浪洲的傍晚。
——何学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很快从手机相册中调出江延在国内各大潜水协会的会员头像照。
“是这个人吗？”何学问她。
女孩将棒棒糖叼在了嘴里，眼睛紧紧地凝望着照片上的那张面孔。
“对不起啊，我记不太清楚了。”女孩困惑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