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长期以来支持《禁酒令》的读者们:
大家好。自《禁酒令》去年 8 月连载至今的这一年中,我有 2/3 的时间全部在西藏进行工作。其实《禁酒令》的全文此前已基本写完,但仍想在连载过程中再次完善修改。在断更的这几个月中,承蒙各位读者朋友们不离不弃,我心怀感激。如今即将结束西藏任务返京,会尽量保持《禁酒令》的按期更新。对断更给您带来的不佳阅读体验,我在此真诚表示歉意。更向那些还愿支持《禁酒令》的朋友们表示由衷感谢。
今天是藏区人民盛大的雪顿节,在此祝愿支持《禁酒令》的读者朋友们扎西德勒!
看着夜幕下绵延起伏的海岸线和亮起火光的路灯,邢天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飞快地奔跑了起来。他跑过了海鸟遍天飞舞的码头,跑过了浪潮迭起涌动的渡口。追赶着风,追赶着落日,沿着海滩小道跑向了公路的彼岸。小镇上张灯结彩,晚餐时分的街道上开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游客和镇民。邢天不要命似的沿着便道向前方跑去,丝毫不顾及所经过之处人们异样的目光。
直到钻进公共电话亭内,邢天彻底地倚靠在门前瘫倒在地。
——魏泽,那个警察最近找你了吗?他们有没有问你 5 月 30 号晚咱们劝江延改行程到沙弥来的事情?…不不,没出什么状况,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没跟他们说是我主动提出要让他们来沙弥的吧…啊?那你告诉了他们之后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吗?
——程程是我,我手机没电了用公用电话给你打,一个多月前有天晚上我让你打印过一份沙弥水库年度物种的文件你还记得吧?对,我给你的那份文档你删了没有?…不是,那警察找你了吗?你跟他们说了?…啊我没事,那个文档里的数据都是我伪造的,被查到了不太好。对,你现在就删掉,包括电脑、硬盘还有网络邮箱里的统统都删掉,就连和我的邮件往来记录都全部抹掉。对了还有,我跟你通的电话千万不要跟别人讲;
——喂老石啊,哈哈打扰了。没什么事,我就是五月底的时候带了一个女孩去了浪洲,现在好像被我老婆知道了…不不不,还没结呢,不是故意不告诉你,要是真结了肯定给你发请帖…对还是你聪明,我就是想问问开房记录那些信息能被抹掉吗…如果是公安联网的话,有没有一个时限比如隔个一年半载会自动清零?
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直到邢天的 IC 卡显示余额不足。
一个多月前,母亲退休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邢天最盼望的事情,哪怕哪怕他在升入高中后劣迹斑斑,哪怕他的成绩开始一落千丈,哪怕即使是与父母熟识的老师也开始无奈地放任自流,哪怕他大学以后开始远走高飞,哪怕他最终选择了父母都从未涉足过的影视领域。但在邢天的内心中,他始终无比热烈地渴望着父母退休这一天的到来。从小学时候幻想“如果父母不工作就好了”这一天开始,邢天等了二十多年。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邢天才发现他一切都错了。
——父母与他的关系,原来根本就与父母的工作无关。
当邢天终于想明白这个问题,他突然觉得维系了三十余载的此生长梦破碎。他痴痴傻傻从孩童时代苦苦支撑熬到承认的唯一动力,突然折断在了这一刻。
电话亭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入暮,看着那些客人们欢乐热闹的场面,邢天将头久久地埋进了膝盖当中,他想起了三天以前曾与瞿墨打的一通电话。
“打扰了。”邢天说:“5 月 28 号那一个星期,你在禁城吗?”
瞿墨似乎对于邢天的来电和突如其来唐突的提问并没有感到太大意外:“在。”
“你现在在哪里?”
“禁酒令。”瞿墨说:“我和唐椒都在这里。”
“那好,我现在过去。”
“有事吗?”瞿墨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邢天说着,看向了手的一顶黑色薄球帽:“等我。”
——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是无法为了杀人而进行周密计划啊。
漫步在午后的校园里,两侧的槐树和樟树郁郁葱葱,庇佑着这里蓬勃的万象生机。年轻的学生社团在树荫下热情地招徕纳新,用五彩斑斓的手工宣传画作吸引着他们的课余时光。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了社会上的压力而发愁。女孩们穿着清爽的白色短裙,柔顺飘舞的长发就在这午后的阳光下低吟着时光的永恒。
这时,邢天微微回忆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四年的制片管理专业,同学们都在疲于参加各种电影节和首映酒会,忙于在各大影视公司和导演之间奔波。而唯独邢天却未曾像他们一样四处奔走。就连邢天的主课老师兼当年的招生考官总是会对邢天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个性格,当初为什么要来考八面玲珑的制片?”每逢这时,邢天也会淡然地一笑而过:“谁让当初您把我招生进来了呢。”那四年里,他不仅没有为自己的毕业打下什么人脉基础,甚至就连整座校园都没有好好逛过。
他至今还记得 18 岁那年春节前夕,他拿着从禁城去一座南方城市的单程火车票,告知父母要去参加艺考的场面。母亲一言未发,而父亲则从一堆数据中抬起头,带着礼貌性的语气征询着:“你高中之前成绩一直不错,要不再考虑考虑大学的专业?”
“初中是初中,现在的成绩跟不上了。”邢天的语气里有些赌气。他背着手,后背的双手中紧紧地攥着那张车票。
——倘若那时父亲说一句“还是读理科吧,大不了高考前我常回家给你辅导”,或是母亲说一句“我跟你爸都不懂艺术,以后跟你聊天时可跟不上喽”,邢天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张火车票撕得粉碎。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你们难道是怕堂堂硕导竟然有一个成绩不行跑去学艺术的儿子,在同事和学生面前丢人?”邢天的语气里有些讥讽,甚至这么刺激着他们。
“不,丢人这倒没有。”母亲平静地回驳了他。
邢天的额头微微冒着冷汗,他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既然要学艺术,也没必要非要去南方吧。禁城也有艺术类大学啊,禁城电影学院多好。”父亲说着。
十八岁的男孩子幼稚地故意说起了反话:“即使再远,以后每年春节回来一次也是可以的。还在禁城念大学的话,怕打扰你们工作。”
这一回,父母都没有再说话。一句“你决定吧”,一句“我们都尊重你”,是那晚抛给邢天最后的态度。其他同学们口中连天的抱怨,诸如“父母不让我学艺术”、“我妈又给我报了数理化补习班”、“我爸说还是要走文化课”、“他们不让我去广州上大学,说离家太远”等等,却在邢天看来是最为渴望的事情。父母又埋头与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之下,久久再也没有抬头看他。
大学时那座南方的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每到夜晚就会亮起耀眼的灯火,像是一片欲与宇宙星河比肩的辉煌。一年中绝大多数时间的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夹杂着雨水降临前的青草香气。江边的风温柔而慈祥,汽笛声在腾起的雾气中久久回荡。后来,每当别人为他对大学那座城市的印象时,邢天总是会像导游介绍景区一样照本宣科,每每都会引来朋友的笑声:“你毕竟在那里读了四年大学哎,怎么好像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一样。”这时邢天只好抱歉地赔笑:“我真不熟。”
——毕业后回到沙弥,是邢天的迫不及待,却更是从踏上前往南方的那一刻起就做好的坚毅决定。
终于,邢天拐向了与第三教学楼大路分岔的小道,周遭的一切都静谧了起来。邢天甚至感觉自己一度听到了书翻动书页时泛起的沙沙声,道路两旁的槐树随微风浮动,有一刻,邢天似乎看到了从沙弥水库腾起的湿润雾气。
邢天迈上了石阶。一共六节,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去。
楼里的温度突然骤降,似乎比外界要低上许多。但并不寒冷,反而是一种令人能够沉静下来的凉意,脚步声踩在地面上都能带出墙壁间的混响。记不得自己已经多久没来过这里了,但仅有的几次却还是记得很清楚。左手边最尽头是行政办公室,接着是热水间;右手边有一个小食堂,上任厨师退休之前曾能做出好吃的枣泥花卷,小时候邢天每次来都能吃上三五个。这里面的装潢和设置,二十多年都没有变过。
邢天推开了门,阳光透过防护网照射进了玻璃窗。木制窗棂上爬满了常青的苔藓,绿油油的爬墙虎顺着藤蔓向上蜿蜒。此时房间内没有其他的学生和研究员,那个为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身影退休后又返聘,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电视从多年以前的 12 寸国产黑白变换成为了如今日产的 55 寸液晶彩电,饮用水从多年以前插在水壶里的“热得快”变幻成为了饮水机、又变换成为了大容量电热水壶,头发从多年以前的乌黑柔顺变换成为了鬓角斑白。而唯一没有变过的是邢天从无数次在身后凝望着,可她却从来都没有转身看过他一眼。
邢天透过门缝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
——事到如今,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