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天气预报中的夜雨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安详的夜空不知是要迎来平坦的光明,还是要拥抱一场骤然疾雨带来的暗潮汹涌。
“真是的。”唐椒背着挎包,略有不满地走向门口:“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帮你们了,我原以为有警车可以坐的。”
“你还是祈祷着不要坐上警车才好。”何学的反驳毫不留情。
夜晚的霓虹灯下,招牌上精致的圆盘型徽章闪现出淡雅的异彩流光。
推开门,温室暖香的气息顿时逆流而出,空气里弥漫着胡椒和檀香调合出来的木香。柔和的顶灯将洁白的吧台照射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光明。
光明的中央,一个女人转过了头。
那位顾姓户主说得没错,果然是位温柔又干净的女人,就连何学也很难把她和那幅情绪极端的画作联想在一起。
唐椒先一步踏进门,与毕方轻轻地拥抱着。站在门口的何学不自在地见证着两个女人的寒暄,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才让唐椒意识到他的存在。
“这位是何学,是个警察。”唐椒向毕方介绍着。
毕方的眼神中闪过别样的神采,很难说是一种什么心理活动,这让何学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好,火烈鸟。”何学直接进入主题。
面对何学伸出来的手,毕方思忖二三后握了上去:“警方的效率真是快。”
唐椒在一旁打趣了起来,埋怨毕方终于如愿以偿卖出了作品却不告诉她。直到警察无意间来求助,自己才通过刮刀的名签得知情况。
“又不是什么多有名气的作品,卖卖钱全当个副业罢了。”毕方解释说。
何学抬起头打量着这处泛着柔和香槟色光线的养发馆,清雅的香料虽然若隐若现,偶尔极具有攻击性,能在不经意间钻进鼻腔直击大脑。
“既然你说道画画是副业,那么主业就是这家美发馆吧?”何学问。
“不是美发是养发,一字之差可完全不一样。”唐椒替毕方回答完,站起身去吧台上削苹果吃。
“可是听唐椒说你是美院毕业的,那么为什么会来做养发?”
“现在画画赚不了钱,总得找个副业才行。”毕方谈笑着自己专业的现状,语气里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高中时候的发质不太好,因此一直很注重调理。毕业后的画卖不出去,倒是发现掌握了一手养发的技巧。”
“原来如此。”何学轻轻地笑了。
“既然何警官找上了门,就说明肯定把那幅油画查了个遍。”想到这里,毕方倒也不再遮掩:“我画的那幅《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
“我今天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前来登门拜访。”
“我看到了新闻,非常遗憾也寝食难安。”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作品成为了‘凶器’。”毕方的语气倒真是充满愧疚。
“这是一场意外,不要多想。案发时油画坠落的那家户主自称是你的顾客,你知道是谁吗?”
“ID 叫回到白垩纪。”
“你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吗?或者说在进行交易前,你们是否认识?”
“我们不认识更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因为我每次只画一幅,所以看到新闻上《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的照片就能精准知道是出售给了哪位客人。”
“交易的那天是你本人去的吧?”
“是我本人。”
“地点在哪?”
“星海新天地商场门前的广场上。”
“那之后你去了哪里?”何学步步推进。
“过马路去地铁站,然后回到了店里。”
何学想起了顾姓户主的回忆,他说那天分别后毕方向星海新天地的西边走了过去。至少到现在,所有的问题都能对得上。
何学掏出笔和表格,请毕方将自己的信息、电话及住址填写上去。
“请书写工整的楷书。”一想到油画右下角的那枚龙飞凤舞的名签,何学还是一阵头大。
圆珠笔在秸秆压制成的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另一头则是不锈钢刀切开鲜嫩多汁的果实时发出的声音。何学站起身开始打量这间毕方开的养发馆,不同于其他竞争同行店中炫耀性质的奖牌与证书,毕方在挂壁上挂着的是私人生活照,从充满童稚的少女时期一直出落成如今的知性温雅。从最初的几张抱着每个女孩童年时最喜爱的小木马和洋娃娃,到穿着初中时统一的制服,再到粉色的毛绒布偶像小心机般挂在书包拉链上,直到大学在咖啡馆打工时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清新侧脸。
——面对进门左手边的这面墙上,左起第一幅的位置在目测距离地面 140 厘米高的位置,是童年时期毕方在家中抱着洋娃娃的照片。背后是 80 年代末家庭用黑白电视和收音机,以及搪瓷洗脸盆和塑料不倒翁;
——以第一幅图作为原点,它的二点钟方向直线距离 30 厘米的位置挂着第二幅照片,是澳门回归时崭新的妈阁庙和大三巴牌坊的海报。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和背后电视中唱着《七子之歌》的容韵琳一样灿烂地笑;
——在第二幅照片一点钟方向,目测高出地面 180 厘米高的位置挂着小学毕业时的照片。那时国家刚刚正式加入 WTO 世贸组织,也刚成功申办奥运会。她背后的桌子上,除了还剩半瓶的国产“英雄牌”墨水、国产“上海牌”姹紫嫣红雪花膏之外,也开始出现了“雀巢牌”二合一速溶咖啡。小小的方形纸盒上彩印着中文和英文,在众多国产消耗品中间格外显眼;
——第四幅照片在第三幅的四点钟方向,目测离地 1 米 2。女孩站在学校门口却没有穿着统一校服,而是穿着蓝色纯棉 T 恤和九分裤加上一件衬衫。道路两侧的树木繁盛葱郁,正在迎接又一个循环往复的春天。而女孩背后,学校上方的天空陷入了灰蒙蒙的阴霾。她抱着一沓复习资料和试卷,苍白的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那时的表情;
——第五幅照片在第四幅的一点钟方向。她站在朱红门和琉璃瓦的午门前,身后是绚烂多姿的奥运标语,想来空气中必定回荡着《北京欢迎你》的旋律。
“虽然冒昧,但我想问一句,2003 年之后你曾有过出国留学的经历吗?”
“出国留学?没有。”正填写着个人信息的毕方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你挂着从幼年时代一直到初中时期的照片,同时也有从 20 岁左右站在奥运会看台上的照片。”说着,何学的目光看向了从第五幅图片开始的那几个相框:“但从 2003 年至北京奥运会的这几年里,却像是缺失了一个人生阶段。所以我才猜想,你是不是有过出国留学等不便拍照留念的经历。”
“2003 年开始?你怎么知道那是 2003 年?”
“背景街道的绿化带开始发芽吐枝布叶,加之你的穿着等因素也可以判断这是春季。出现在学校门口却不被强制要求穿校服,这种‘好事’一般只有在每年寒暑假前和中考高考后毕业返校时才可能发生。但你手中同时又抱着崭新的习题和试卷,可见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街道上人烟稀少,旁边的校园文具店即便在白天也关着卷帘门。这种寂静岭式的景象还真的发生过一次——2003 年的‘非典’时期。”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那的确是 2003 年我读初中二年级时拍摄的。因为学校无限期停课,我便在返校后拍了一张照片留念。但那之后,我没有任何出国留学或外出深造的经历,就是普普通通地读书、中考并升入高中。之所以你现在看不到那个时期的照片,恐怕是因为学业开始繁忙起来的缘故。”
“你初中是在藏泽区读的吧?高中前我们才同时考上芒海一中。”听到毕方追忆往昔,唐椒也忍不住感叹起来。
“不让青春期的女孩们穿漂亮的裙子和凉鞋,不让女孩们留着漂亮的发型,对她们而言也很残忍吧?所以那段时间反而格外不爱拍照,这没什么稀奇的,何警官你当然不懂女生啦。”唐椒帮毕方打着圆场:“不过话又说回来毕方,你现在的发质这么好,可为什么不把瀑布一样的长头发披着,而是天天扎起来呢?”
正在填写手机号码数字的毕方停顿了一下:“没什么,把头发盘起来更方便工作。”
“可惜了,我的头发要是像你一样,我恨不得天天周游列国昭告天下。”
何学走向了角落里,一盆插满绢花的石膏花盆放在白色的亚麻布料上。何学轻轻掀起亚麻布,下面露出了仪器的轮廓:“这是什么?”
“国产 CHX-100L 型号的二氧化碳激光治疗机。”唐椒边削苹果边抢先回答。
“为什么要拿布盖上它?”何学疑惑地问。
“雨季的时候,怕空气里的水分子会让精密仪器受潮生锈。”还是唐椒回答。
“奇怪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何学把亚麻布重新盖好,匪夷所思地看向唐椒。
唐椒刚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态,另一旁的毕方站起了身:“何警官,我填好了。”
“非常感谢。”何学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文件夹里。
“其实很想问您,我的画出了这种事,我需要因此承担什么责任吗?”
“如果是画砸人致死,创作者不必承担责任。”
“那么我的客人呢?”说到这里,毕方抬起了头:“回到白垩纪。”
“如果最终证实是一场意外,他需要因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毕方的脸上浮现出悲悯和难过。
“即便我没有法律责任,但是可以为受害人家属进行赔偿以表心意吗?”毕方问。
“这不叫赔偿,是出于人道主义而支付的体恤金。”何学补充着:“这是你的自由,我们无权干涉。”
毕方将填写好的个人信息转交给何学,是一手漂亮整洁的小楷。
“可不可以告诉我受害者家属的联系方式?周末我想去表达一下歉意。”
不远处正削苹果的唐椒听到这句话走神了片刻,原本均匀流畅的苹果皮从中拦腰削断。
“抱歉,死者家属的信息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不过既然你和唐椒是高中同学,有一点可以确认。”何学顿了顿,继续说着:“死者是你的校友。”
毕方脸上温柔的神态渐渐消失。
听到这里,唐椒一把扯断了还没有削完的苹果皮,拿着水果刀和削去半边果皮的苹果快步向他们走来。
“陶醒。”何学说。
“谁?”毕方像是一时没有听清。
“陶醒。”何学又说了一遍。
唐椒站在原地,手中的水果刀掉到了地上。
柔软纤细的睫毛在灯光下抖动了起来,毕方张着嘴,像是想要大口呼吸。血液霎时间从心脏向大脑涌动而去,汇聚到那双明亮的眼睛上,化为泪水痛痛快快地涌了出来。
“陶醒是我的前男友。”毕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