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乔蔷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了位于藏泽区的一家咖啡馆。错开那些工作日外出的高峰期，就连停车位都特别好找。乔蔷要了一杯美式和两个牛角面包后，坐在落地窗前的座位上开始用餐。咖啡馆里人并不多，只有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和一份正在看报纸的女性。一个面包刚刚下肚，门被推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孩提着 18 寸行李箱走了进来。乔蔷伸出手臂示意，并确认着：“彭远？”
年轻男孩在做出确定答复后要去柜台点餐，却恰被乔蔷喊住了：“你的早餐我已经买好了，快吃，节省时间。”
在随后的十分钟时间里，彭远向乔蔷表达了肯给他这次学习机会的谢意。作为一个刚入行的小助，不求这个私活是否肥美，只求能跟前辈和元老学习到更多知识。而乔蔷竟然不嫌弃他没有什么作品和资历，他的心里非常感激。
乔蔷边喝咖啡边听着彭远这些还不算太油滑的客套话——这才是还没被残酷的剧组江湖所腐蚀的璞玉。等到他再上两三部戏，再多多见识过那帮混行活的三教九流，想必方才这些真诚感激的话语说得会更流畅。看着彭远还很青涩的眼睛，乔蔷觉得可惜了。
“话说，老吴最近怎么样？”乔蔷笑眯眯地问起了这个介绍人。昨晚拜这位一同入行多年的好伙伴所赐，乔蔷才能在确定冷却方岚之后紧急找到这个“临时助理”。当时这位姐妹在电话那头爽快地要把自己的大助借乔蔷一用，被乔蔷婉言谢绝：“你的大助我怎好劳驾跟我风吹日晒出外景？你割爱拨一个小助给我就行。”
眼下，彭远恭恭敬敬地说：“师傅她一切都好，马上要去上一部东周宫斗戏。”
“东周？宫斗戏都发展到周宫了？”乔蔷嘴角上扬：“再这么下去，上古三皇五帝的后宫生活指日可待。”
“已经备案了。”彭远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听师傅说，年底筹备拍摄的那部剧就是上古时期，上周末他们还在开会讨论怎么创新做出人妖神魔的造型贴片。”
“这帮人可真厉害。”乔蔷喝下去了最后一口咖啡。
“不过我是真的很感谢乔姐你的，放着师傅经验丰富的大助不用，能够给我提供这次锻炼的机会。师傅也说了，让我一定好好跟您把这个活干好。”
听着彭远表决心，乔蔷又笑了：“吃完了吗？我们走。”
去片场的一路上乔蔷开着导航，按照定位找到了位于藏泽区和原寺区交界的这处建于 06 年前后的住宅楼，并计算好路程以作为跟制片组结算时的油钱凭据。彭远边提着两个行李箱进电梯边再次确认：“现代戏对吧？”
乔蔷“嗯”了一声作为答复，告知了制片组已到达的讯息后按动了 22 层按钮。不知怎的她开始有些心慌，想起了昨晚因刚确认完是都市题材后便被秦饶的离去而打断关掉的剧本大纲页面。她半靠在行李箱前，以平静的语气问：“昨晚发给你的大纲看了吗？”
“看过了乔姐，但是烫伤妆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啊。”还没大学毕业的彭远语气里带着哭腔。
原来有烫伤妆，乔蔷心里迅速地盘算着，她依旧装作平静地靠在行李箱前：“还有什么你觉得一个人应付不了？”
“女二的小臂溃疡我也不太会化。虽然跟着师傅画过伤口，但仅有的两次也是刀戟伤。”
“没事，那女二溃疡的剧情你了解吗？”乔蔷佯装语气，以一种如传道授业的引领口吻问着。
“为了防止女一能通过其它方式‘说话’，女二计划诱导她接触一壶沸水，却不想自己也被这沸水烫伤。”
话音刚落，电梯提示音响起，22 层到了。
——哑女，烫伤妆，溃疡，阴谋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故事。乔蔷边走出电梯边在心里梳理着彭远提供给她的讯息：“了解得不错，这些妆今天有我在。”
听着彭远在身后不明所以的长舒一口气，乔蔷走进了 2201 室，也是今天拍摄的主要片场。其实仔细算起来，乔蔷记得自己已经有六七年不再拍摄这种专供电视台周播的微电影了。唯有在她在化妆专业读大四开始时，受到过朋友的拜托进过两三次这种剧组。片子时常只需要 30 分钟，一般两天即可拍摄杀青，不需要牵扯到合同问题，杀青时当场结账走人。虽说是小麻雀，但的确是五脏俱全，尤其是各电视台频道将栏目的制作外包给公司，乔蔷算是亲眼目睹了大剧组的微缩江湖。
这种系列剧虽然可谓是毫无艺术性可言，但它着实很通俗并且具有普及力。虽然像乔蔷及周遭朋友这种科班人士从不愿多驻足观看一秒，但不意味着没有他人会观看，甚至这个基数还不少，甚至这个不少的基数还会定时定点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首播：
——“你以为它们没有收视率，但其实在那些你不认识不了解的绝大部分地区，这些你不会多看一眼的内容反而是收视仅次于《新闻联播》的主力军。”
大学毕业后，秦饶在第一次接电视购物主持的活儿时就这么跟乔蔷说。而如今，这个在乔蔷眼中无异于赤裸裸诈骗和抢钱的广告形式仍没有灭绝，反而依旧红红火火。
最终，乔蔷和彭远也还是比制片通知的集合时间要早上了将近二十多分钟，但两个演员和灯光组已经先行到场。迎着早晨窗台前的曦光，饰演哑女的演员面容澄澈透亮，交谈两三句过后感觉性格也比较随和内敛。乔蔷边为她做妆前保湿边与她交谈，也从这个演员口中套出不少剧情的内容。一个孤独的哑女，从为感受到过温暖的童年，这种角色设定慢慢终于等来人生中的那束光。乔蔷边听边在心中盘算起来，倘若这是一部电视剧，想必她都要会去和导演商量：“导啊，您这段戏的处理是想怎么拍？对吧，我一猜您也是想让她换上红色系服装，那我就给她画个暖调的妆？”或者是去跟摄影老大叨咕：“女演员的左右脸不太对称，你要是从身后给她移过去，那我就稍微给她右脸画得浓一点？”再或者是拿着剧本笑嘻嘻地去找灯光组：“你们要是布个月光，我就给她画个暖一点的妆了。导演？导儿没意见，导儿让我看着办。”
——可眼下，这是流水线生产的微电影，是最不用讲究镜头运动、视听语言、构图色调、艺术形式的微电影。倘若乔蔷还按照这种标准去找导演，蹲在监视器前看着笑呵呵地拿着剧本跟导演们商量，反而会被导演骂个稀里糊涂：“乔蔷啊你醒醒，这里不是什么合资电影，这里是微电影，别玩什么艺术花样。”
“是的，导儿。”太多次，乔蔷撞过这种南墙了。拍拍剧本上的灰，站起身，昂首挺胸地离开。后来，乔蔷乐得清闲，换场之余拿着保温杯泡上洋甘菊和枸杞，慢悠悠地来监视器前转悠转悠。时不时拍拍搬着小板凳坐在监视器前时刻严阵以待的小助理，提醒他们该去吸掉演员鼻尖上的油光。这么一来二去，清闲的乔蔷反而还在各个剧组和导演中间落了个“专业又敬业”的好名声。
看着演员自带的三套服装，乔蔷快速地在剧本上划分出来场次。她拿捏着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淡妆，边打底边把剧本丢给彭远勘误。
说话间，门口由远及近传来了阵阵喧嚣。伴随着来者的低语和大家的由近及远的迎接，乔蔷微微偏过了头，想都不必想自知是导演到了。再一打眼桌子上的计时电子钟，时间不紧不慢，刚刚跳到了 8 点 30 分整。
可就是这一打眼，手中的眼线刷偏离了分毫，一道墨色出现在了已经打好眼部底妆的眼皮褶皱上。女演员依旧还在闭着眼，想必是无法察觉出这毫厘的偏移。
乔蔷刚叹了口气，屏住呼吸准备改妆，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这一声可谓是让乔蔷正在轻描细写的手部颤动了一下。搬着折叠椅靠在墙边对剧本的彭远瞄了一眼屏幕，将手机递给乔蔷，同时还用嘴唇念出了“秦饶”的名字。
看着手下还未画完的左眼，乔蔷头也不回地吩咐彭远：“帮我挂断。”
可就在彭远照做了没多久时，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起。彭远无奈地看向乔蔷，乔蔷犹豫片刻，将手机接了过来并按下接听。
“乔蔷！你把车开走了？”电话那头，没有礼数的过渡，秦饶毫不客气的声音透过了电流传了出来，这一句可谓是让乔蔷毫无防备可言。
乔蔷调整了一下呼吸：“哦亲爱的，你醒啦？给你做的早餐吃了吗？今天我要出妆时间紧，看你睡得好，出门的时候就没叫醒你，你不怪我吧？”
乔蔷边向彭远打着手势要求他来接替眼妆，边拿着手机旁若无人地向客厅走去，却正好与在客厅里的众人装了个满怀。电话那头，秦饶的怒气仍然不绝于耳，乔蔷只好打着漫无边际的诳语，边笑逗趣边穿过满客厅到场的工作人员向门外走去。
说话间，乔蔷正好与那个陌生男人四目相对。
——唐移，应该就是他。乔蔷短暂地分心想着，边走出这户住宅并带上了门，直奔楼道里的安全出口而去。
“秦饶！”终于来到安全出口并关好门后，乔蔷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我在工作，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你挂我电话就不过分？”
“我说过多少次，在我工作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
“你把车开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给你留了张纸条吗？”乔蔷有些烦躁地说。
“呵，留了纸条就算做是商量过了？”秦饶在那话那边冷笑了起来：“看来以后咱俩不用面对面说话了，光靠写纸条岂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可理喻。”乔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把车开走我怎么办？”
“拜托，你打辆车或是乘公共交通工作都是可以到台里的吧？”乔蔷倚着墙，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我有化妆箱，当然是我来开车更方便。”
这一回，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乔蔷，”秦饶说：“你现在变得太自私了。”
说完秦饶挂断了电话，留给了乔蔷无休止的忙音。
这阵阵忙音稳定而有力，却好像在顷刻间抽空了乔蔷的身体。她仰着头靠在墙上，向空中吐出了长长的一口烟雾。
——八年零三个月，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没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