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云层像是看透了乔蔷所想,此刻也黑压压地聚成一团。一整个上午,乔蔷都在这种偶有幻灭的情绪当中度过。此时的乔蔷就靠在墙边,她无论如何都觉得这种景象她曾经见过很多次——童年时的那座远山,留在记忆中很多年始终忘不掉的阴雨季节,那种潮湿和黏人的气息仿佛一直附着在皮肤上,再也没有洗去过。从高中开始,自己几乎再也不敢回到那座山上。刺眼的警车灯明晃晃地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哪怕闭上眼,视网膜中也都一片绚烂的红色,无论如何躲都躲不掉。
“化妆!化妆!”
隔着走廊,直到监视器前的工作人员一起招呼,乔蔷才从这阵回忆当中缓过神来,旁边还有一脸无辜的彭远在唤她。乔蔷急忙起身,一路快步迈过了铺设在走廊上的轨道和灯光线,在众人质疑的目光当中走到了监视器前蹲下了身。
“怎么了导儿?”话语刚说出来,就连乔蔷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唐移没有多说半个字,只是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监视器屏幕上演员的脸。
乔蔷立刻会意,急忙嘱咐彭远去吸掉女演员额头上的油脂。她还立在原地,原本以为唐移会当中质问她不盯现场玩忽职守,但唐移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监视器上,再也没有转过头看向她。
这一上午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度过去了。中午一点二十左后,剧组的盒饭已经送到,恰好一场三人戏拍摄完毕。乔蔷躲在片场的小书房里,直到彭远取过来两份盒饭向她走来。
“乔老师快吃,还热着。”彭远边说边打开饭盒,青笋炒肉、番茄炒蛋、荷兰豆卤肉和鸡腿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谢谢。”乔蔷有气无力地接了过来。
“乔姐…”彭远边将一片青笋送入口中,边吮着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上午开机之前看见导演是不是没跟他打招呼啊?”
“嗯?”乔蔷没听清。
彭远凑到了乔蔷的一侧:“我刚才取饭的时候挺他们说,你跟导演迎面走过却没有打声招呼。”
“无聊。”乔蔷想起了开拍前她着急要与彭远通电话,而恰好绕过那个男人身边的经过:“当时我又不知道他是导演。”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乔蔷知道好像的确也不太合适。话音刚落,且都不用彭远的提醒,乔蔷都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说不通。二十多分钟后,乔蔷特意赶在灯光组盒饭里还剩半个鸡腿的空当时,吩咐好彭远给用餐后的演员补妆,自己平稳好情绪走到了唐移身旁。那时唐移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杯底装着龙井。
“导儿吃完饭了?”乔蔷找着话题:“对不起啊导儿,我上午着急接电话,的确当时没认出你来也没跟你打招呼。”
可唐移只是喊了一声助理的名字,把保温杯递给他并吩咐倒满热水。
“导儿?”面对着自己被无视,乔蔷又忍不住喊了一声。
唐移这回听到了,但却是平静的两个字“没事”。
回到临时栖居的小卧室,乔蔷的神态仍然说不上放松。难过的情绪倒不是来自于导演的冷淡,而是在于自己多年的专业性在这一刻似乎被人嘲笑了起来。虽然“不打招呼”这事与专业性没有多大关联,但乔蔷仍然把这个时间的罪魁祸首归咎于秦饶。如果秦饶当时没有穷追不舍地打电话,如果秦饶不因为自己把车开走而大呼小叫。是的,她根本不想去考虑秦饶着急上班发现车位空了之后的愤怒,她只认为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应当是——由秦饶再买一辆车。
随着开工的催促,彭远也提着折叠小椅子跟乔蔷打了声招呼走向客厅。赶在这之前,乔蔷手搭着演员下一场戏需要替换的服装,凑到监视器前看了一眼这场彭远画的日常妆,没有什么问题。乔蔷用余光瞄着唐移,他正盯着监视器目不转睛,乔蔷悄悄地转过身,准备溜回去。
“乔老师。”唐移还是盯着监视器,却说了这么一句。
“嗯导儿,你叫我?”乔蔷愣在原地,急忙转过身。
“下一场戏的服化准备好了吗?”
乔蔷顺势扬起手臂,针织质地的翠绿色戏服随着空气而摆动:“都准备好了。”
“是吗?那就好。”
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了一阵雷声的轰鸣。这雷声随不猛烈,但也足以透过早已关好的门窗传进了片场。
“继续拍。”唐移下了命令。
逆着炙热而明亮的聚光灯散发出的光明,乔蔷轻轻走回了起居室。她立在窗台前,天气预报说今天将会有小雨。
——不知为何,乔蔷突然想起了那夜来自编剧唐椒的一通电话。电话中唐椒装作若无其事,对于重要的话题一字不提,那么自己也必然要将计就计,同样装作若无其事来配合唐椒,这是必然的。对于唐椒来电的用意,乔蔷再清楚不过:无非就是《边缘者》剧组接二连三出事,而唐椒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正义感来确认仅存的自己和摄影苏攻是否平安。
但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演员姜玫的死去怎么看都是一场意外,导演易辞杀人是他咎由自取,美术罗令的弟弟自杀是忍受不了父亲杀人后的网络暴力,邢天杀人那也是需要有渔民和天气等多方面因素共同导致的,而唐椒高中同学毕方杀人那就更加牵强附会——唐椒的同学和瞿墨的学生与他们连血缘关系都称不上,若是出事又怎么能把账算在《边缘者》的头上?
可话虽如此,乔蔷也知道还是小心为好。并不是因为她谨慎,而是因为乔蔷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一件事情。那晚在电话中她思忖再三,非常想与唐椒征询确认,但终究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那还是在罗令和邢天出事之前的一个下午,她曾在原寺区的购物中心百无聊赖地挑选开架化妆品。一个戴着墨镜、端着咖啡的女人走向了身旁的柜台——很奇怪的是,她好像对品牌夏季新品推出的唇膏并无太大兴趣,也并没有详细征询哪款乳液的保湿效果更加出色。
“我记得您家购物满 1999 是赠送明信片和手提袋吧?”那个戴墨镜的女人问。
“很抱歉女士,上个月我们是推出有这样的活动。但因为厂家寄来的那一批明信片因为印刷错误,漏把我们品牌的 Logo 和由丁丽娜代言的肖像印制上去,这批明信片活动已经被紧急终止了。新一批明信片正在印制当中,预计下个星期会到货。”品牌的柜台导购露出得体而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这句话先前已经排演过多少遍:“如果您购满 1999 元,我们愿意赠送您两款夏季新品凝霜中样作为补偿。”
“没有关系,那批印制错误的明信片还在吗?”
“倒是还在,不过您要这有印刷问题的明信片做什么呢?”导购员明显没怎么见过唐椒这样的客人,很多专门为支援丁丽娜的顾客一听没有偶像的肖像便会直接把明信片丢在地上:“要知道我们现在送中样的活动只是一种补偿,力度可比明信片要大多了。”
“无碍,我就是想要明信片和手提袋。”戴墨镜的女人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
正在挑选换季水乳的乔蔷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个女人,直到她拿着从收银台结账后的账单回来换取了一张明信片后心满意足地离去。导购员们不由得纷纷交谈起来,那语气已经再无面对顾客时的礼貌和得体。
“真是蠢啊。”导购员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活动着因穿高跟鞋长时间站立而麻木的脚踝:“有中样新款凝霜不要,非要那一文不值的空白明信片。”
“这样岂不是更好?那就归你了。”这边的导购员一脸谄媚的笑。
“是啊,这样就归我了,今天这单少说能卖七十。”导购员将赠品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之后的几天乔蔷跟风打开了最近很流行的一个电台,也听到了那位音色温柔的女主播点评着#导演易辞杀人案#。
“早在警方行动之前,我们《禁酒令》节目就曾收到匿名女听众寄来的明信片。”
——是的,乔蔷总觉得这件事情和唐椒有关。
尽管天气预报说今天晚间的天气将不适宜出行,但此刻的乔蔷却无比渴望这场雨的降临,持续了一上午的低沉天气终于可以倾泻而出。相比隐藏在心中的那阵不寒而栗,反倒是发泄出来的这场雨才能让乔蔷感受到畅快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