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流淌,雨声对于收声没有太大影响,而也幸亏这不是一场雷阵雨以会导致天空骤然昏暗。持续阴沉的光线反倒是铺设出了忧伤的格调。
换场的指令下达,乔蔷急忙接应着和彭远一同前来的女演员,将搭在手臂上柔软材质的衣服交给她换上。可这一次,当各部门都准备完毕、当女演员换好衣服坐在表演区中时,唐移却迟迟不肯下达开拍指令。在众人的沉默之中,唐移再一次喊出了“化妆”。
彭远躲在监视器后面,怯懦地举起了手:“我在。”
唐移头也不回:“重画。”
乔蔷急急忙忙地赶到客厅,正好看见彭远那一脸不知所措的面孔。她调整好呼吸,却还是带着歉意的笑:“导儿,怎么了?这妆…有什么问题吗?”
唐移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屏幕:“演员和早上的妆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啊。”乔蔷盯着屏幕:“我们也是按照早上的妆补的,不可能会穿帮。”
“可是演员换衣服了。”唐移毫不留情地当中打断了她:“演员换了衣服,剧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而角色的心情也随着行动线而产生不同的变化——妆容不变,你却说这没有穿帮,你确定这样没有问题?”
“这…”乔蔷想起了刚毕业时接这种微电影,哪怕最初仅是新人的她拿着剧本去跟师傅理论,探讨春天和夏天的唇彩可以用不同的色号,辩论白天和夜晚的约会可以用不同的发型,可师傅只是一脸头痛地回应她——
“你想多了,这里只是微电影。”
“我以为,这里只是微电影。”乔蔷还在监视器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但却这么跟唐移说。眼下,她实在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向唐移辩解。
“是微电影又如何?”果然,唐移的这句解释令乔蔷百口莫辩。她强忍着内心不甘的冲动,继续好脾气着:“那现在?”
“重画。”唐移直截了当。
在把女演员带回到房间里后,乔蔷边卸妆重画边能听到客厅里唐移和制片组的交谈。各部门都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暂时整顿休息,还不时讨论着“你们非要找来这些干行活的,既不懂专业又不懂戏”,以及另一方无奈的赔笑“是是是,是我们以前的标准要求得不高”。乔蔷心中感受着不平的愤懑,又念叨着“好话都让你说尽了”和“道貌岸然自以为是”的标签,但却无法发泄而出。
小雨下了三四个小时,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天色渐渐转暗,因为阴雨而带来的沉闷天气转为更加昏暗,戏也只甩出来最后两场日景和三场夜景。制片又哼着口哨电话订盒饭组餐,场工边搬着轨道边讨论了起他们在上别的戏时听闻的桃色八卦。乔蔷站在窗台前看着傍晚时的雨水,只渴望着接下来的五场戏再无波折,这一天赶快过去。
正此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在看雨?”
乔蔷急忙转过头,发现唐移站在身后。她急忙转过身,打算先行禀告:“随便看看,演员的妆已经画好了。”
“烫伤妆?”唐移回过头向隔壁看了看。
“烫伤妆?”乔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这次有烫伤妆吧,没看剧本?”
乔蔷又回忆起昨晚的那通电话:“并没有人给过我剧本。”
“是没给过你剧本,还是你没有主动要过?”
“我…”乔蔷百口莫辩,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趁这个时机,唐移严肃地看着手表:“我们可以让剧组先解决晚餐,距离开始拍摄还有 40 分钟。在 18 点 40 分之前,我必须要看到演员的妆到位,明白?”
唐移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乔蔷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当她把心中涌动的那阵不服强压下去后,她一把拿起车钥匙来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彭远面前:“你先吃饭,我回去一趟。”
可彭远一把抓住了乔蔷的手腕:“你去哪儿?”
“晚上需要烫伤妆,我什么都没带。”乔蔷快速地说着:“现场就拜托你先负责盯着。”
“不行啊乔姐不行,要去也是我去。”彭远用力拉着乔蔷的手腕,语气里还有着哭腔:“现场我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啊。”
乔蔷沉默了一会儿:“也行,你是去我工作室还是回老吴那儿?”
“我回我师傅那儿,我们那边稍微近一点,你把需要用的乳胶粉底膏还有肤蜡什么的告诉我。”
“也行,我先在这给她画着老年斑。你去拿一瓶硫化乳胶,50 毫升的就够,要两支白色染发笔,最好再拿一个吹风机过来。”乔蔷把车钥匙放到了他手心里:“会开车对吧?”
彭远拿着车钥匙跑出门,乔蔷招呼着女演员先吃饭再上妆。她用余光找寻了一圈,却发现现场已经看不到了唐移的身影。
18 点 20 分,乔蔷拉住了女演员开始上隔离。手机屏幕上开启的路况仍然是一片飘红
乔蔷咬着牙,此时此刻彭远应该才刚刚达工作室。还没来得及考虑一会儿该如何跟导演解释,门就被提着化妆包的彭远推开了。
“乔姐,来了来了!”彭远气喘吁吁,将车钥匙放到了乔蔷的身旁。
乔蔷惊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屏幕堵得一塌糊涂的路况:“你怎么会…”
“我怕现在高峰期堵车来不及,当时又正在跟我师傅通电话。情急之中只好求助我师傅的大助喽,没想到她下了戏正好休假,我跟她说需要烫伤妆,她满口自信地说她知道,单程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赶过来送东西了。”彭远满头大汗地说着,边把化妆箱向乔蔷递来。
乔蔷打开化妆箱,除了她指定的简易用具外,这个特效妆的箱子可谓是一应俱全:“她人呢?”
“她说反正也是跟你学习,我又怕人手不够就把她留下来了。”彭远打开起居室的门,朝门外勾了勾手:“陶姐,进来吧。”
乔蔷感激地看着门口,一个瘦小而又清秀的女孩走了进来。乔蔷眨了眨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张脸。
——正是昨天回家时,在家门口看到拿钥匙开门的那个女孩。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禁酒令》节目的《边缘者》放送,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在上个月曝光出来的潜水员死亡案中,嫌疑人邢天已经被批准逮捕。这段时间里,我们也深入调查了邢天参与并实施犯罪的心路历程。不知在刑天在他设计犯罪计划的时候,是否曾想念起自己的母亲;也不知他在被带走的时候,是否想去母亲的实验室去看望最后一眼。朋友们,你们有多久没有跟自己的父母以平等的朋友身份好好交流过了?又或者说,你们是否从来都没有跟父母交流过?”
听着节目中又开始播放起一众信徒们的真情来稿,瞿墨歪着嘴端上了冰桶:“怎么样,她最近大有抢你饭碗的趋势啊,她真的可以去改行写小说了。”
唐椒看着瞿墨将冰块夹进杯子里,却依旧一言不发。瞿墨留意到了唐椒不太正常的情绪:“怎么,还在为邢天的事难过?”
唐椒端起了杯子:“你不难过吗?”
瞿墨没有回答她的话,却从酒柜旁边拿出了邢天曾发给他们邮件的影印本:“这是《边缘者》的最新一期。”
电流信号嘈杂着,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瞿墨食指夹着烟,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烟雾:“那天我们在场的人,现在只剩下…”
“…乔蔷和苏攻。”唐椒说。
瞿墨头也不抬地问道:“乔蔷现在在哪儿?”
“还在禁城。”唐椒也不抬头。
“她现在怎么样?”
“这半个月我给她打过四个电话,听起来她还不错。”
“没有什么异常吗?”
“她说没有,并且委婉地谢绝了我们的帮助。”
这句话令瞿墨和唐椒陷入了一种焦灼的气氛,瞿墨再次向唐椒确认是否真不打算寻求警方的帮助。
“寻求帮助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唐椒说着。
“在本期节目即将落幕之际,向所有《禁酒令》的忠实听众公布一个好消息。近日以来,我们节目接收到很多听众的反馈,认为仅从我们的网络电台上进行情感类的投稿方式有待改进,因此我们决定即日起试开通移动投稿的方式,投稿机会每日限额 10 名,我们将会采用随机的方式每天向 10 名听众发送邀请短信,大家即可通过短信中的方式向我们进行话题投稿,真诚地期待着您的故事。”
就在这期《禁酒令》快要结束时的这段内容,让瞿墨和唐椒抬起头。瞿墨看着唐椒的眼睛,很久很久过后,唐椒会意:“好吧,我现在来发微博。”
“别用你的账号。”
“太小瞧人了吧。”唐椒得意洋洋地笑了出来:“现在哪个营销号手里没几十个马甲。”
“哎哟,堂堂唐大作家才养着几十个马甲号?”瞿墨顺势按照唐椒的话往下接,还特意把“才”字做了强调。
“我话没说完。这几十个马甲,都是以‘群’作为单位。”唐椒边笑着边打开了电脑:“上限 1000 人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