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上微微感受到太阳光的温暖，乔蔷睁开了眼睛。刚打算起身去喝水，就突然感受到一阵沉闷的昏痛感从头部传来。昏昏沉沉间，她听到手机的震动从枕边传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乔蔷只好强忍着接通了电话。
“乔老师早上好。”来者客气地做着自我介绍：“我是唐移。”
忍着头疼思考了片刻，乔蔷终于想起来那天沉默寡言但又锱铢必较的身影。这个电话里，他措辞礼貌而又温雅，询问着乔蔷下周是否有档期，他要给一家电台拍摄一部宣传片，地点选定在沙弥区的一座 3A 级自然景区上，想请乔蔷作为化妆师去拍摄。
“抱歉，没空。”乔蔷想起了那天的不悦经历，想起了与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共事的经历。而这种感觉，她再也不想感受一遍了。
“没空也无妨。也许上次的合作因为误会而给你造成了不悦，我深表歉意。明天晚餐时间有安排吗？我想专门请你吃顿饭表示歉意。”
“不用了唐导，没有什么误会。”面对着唐移的态度，不知所措的乔蔷语气也有所缓和。她挣扎着起床，可宿醉使她又是一阵干呕。
“你生病了？”唐移很快听出了端倪。
“我没事，只是昨天喝了些酒。”
“你家住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给你送点药。”唐移没来由得冒出这么一句。
此言一出，连乔蔷也吓了一跳：“真不用了唐导。”
“那可不行。无论是什么样的误会，让你感觉到不悦就是我做得有不对的地方。既然你不肯接受我请你吃饭，那么总要让我给你送药来表达我的歉意吧？”
乔蔷沉默片刻：“明天几号？”
“24 号。”
“那好吧，唐导你来安排，然后把晚餐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我。”乔蔷无奈，接了一杯纯净水后一饮而尽。
挂断电话后，乔蔷看到了屏幕上的时间，11 点 29 分。整个家中空空荡荡，秦饶早已经离开了家。手机是 100%满电的，也就意味着昨夜秦饶是为她把手机充上了电。再一眼积蓄了一上午的未读信息，来自方岚未读红色气泡上的“9”很显眼。
方岚分九条微信具体阐述了一个古装网络剧委托他们工作室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也阐述了来找到他的委托人是她大学时期亲密无间的大师姐，更阐述了方岚费尽口舌向她推荐工作室的手艺有多么精湛，但归根到底一句话，就是赤裸裸地告诉乔蔷“我给你拉来了一单业务”，而且重点正是在于“我”的本身。信息密密麻麻发布了整整两屏，言语间不乏向乔蔷道歉讨好之意。
乔蔷冷笑一声，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但转念也开始反省着在对待这个小助理的时候，自己是否过度于夹杂着主观因素。换言之，如果不是自己最初过于敏感，方岚又是否不会被她逼到这个地步？
对，想到了“逼迫”这个词，乔蔷泛起一身冷汗。
乔蔷又拿起手机，思忖着给方岚回复着她的好意，同时也不经意地强调着对于她工作能力的赞许。这条短信并不是完全违心，想来是谁为自己拉来一单新业务，乔蔷又怎不会笑脸相迎？
这回方岚的回复倒是很快，她说可以在明天安排大家面谈。
“明天已经有约，周末可以。”乔蔷这么回复着。
方岚会意后，又征询起昨晚的那顿酒，问起现在是否清醒如初。同时，方岚也不忘补上昨晚乔蔷醉酒时，秦饶寸步不离地体贴护送，羡慕地称赞他又帅又专情，与昨天酒席上的逼问截然不同。
放下手机，乔蔷突然想起了浸泡在酒精气味中的昨夜。她记不清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但是记忆中依稀萦绕着秦饶胸膛的气味。是他把自己抱上床，也是他来为自己道晚安。她还想起来入睡前她问了秦饶那个问题，但是秦饶却把他的手轻轻地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季节的沉香峰郁郁葱葱，傍晚时分云雾缭绕，红日渐渐在云层中隐去光辉。黄昏的山林和繁花带着露水，让这里比繁华都市更平添几分清幽。兴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出高速后上山的这段路少了很多过往的车辆。乔蔷边给秦饶短信说今晚加班不回家吃饭，边咬着牙向山上开去。倘若乔蔷早知道唐移会把晚餐地点选在沉香峰上，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赴邀的。
乔蔷按照导航位置来到了观景平台，一座精巧的凉亭正矗立于山巅。在黄昏的光色下，唐移背对着她坐在凉亭里喝茶。此时，乔蔷已经比约定时间迟到了约二十分钟。
“唐导？”乔蔷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唐移回过头，向乔蔷笑了起来。
一壶茶过后，两个人相邀一同在观景台上看落日。
“实在抱歉唐导，久等了。”乔蔷虽是迟到，但多少还有些因唐移擅做主张选定了不在成立的用餐地点而有些生气：“实在是太远了。”
“不怪你，这地方的确是远了些。”唐移看着远处群山之间的云海：“但自从我来过一回之后，便对这里念念不忘，所以这次就请你原谅我的私心，大老远把你叫过来陪我重温。”
“你也是好兴致。”
“也难怪，这些年越来越忙，就连看日出的时间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山间的风温柔而沉寂，只不过天空中的云层有些复杂厚重。眼见着一阵山风起，乔蔷不由得抱紧了手臂。
“冷了吧？那我们去吃饭。”唐移将乔蔷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穿越了曲折的庭院回廊，唐移推开了一个包间的房门。黄梨木的餐桌正好容纳两个人对望，雕花窗棂上也挂满了艾草做的香囊。
“别看这地方是个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建筑，但是法餐是整个禁城数一数二的。吃点什么？
“我都随意。”乔蔷拿起了面前的一杯洋甘菊茶。
好不容易晴朗了三四日的天气又开始刮起了风，将中式的窗棂吹得作响。乔蔷本能地皱了下眉，而这个小细节恰好被唐移尽收眼底。
“乔老师别怕，这是山里，到了晚上起风是很常见的事。”唐移说。
乔蔷缓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很怕雷声？”唐移又问：“上次拍摄时看你一直在站窗前看雨，但一到打雷的时候就看到你很快就离开了。”
“唐导你…”
“没错，上次拍摄一直都在观察你。”唐移又将乔蔷面前的茶杯添满茶：“不过也怪你有纰漏在先，谁让你不向片方讨要剧本。”
“虽然说出来多少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但此时和您说也无妨。像这种剧，我若是每次按照影视剧的要求来工作，反倒是导演们觉得我锱铢必较呢。”
“理解理解。”唐移听后也大笑了起来：“的确同仁们是想速战速决。”
乔蔷好奇：“冒昧地向您请教，您入这行有多久了？”
“导演吗？”唐移歪着头默算着：“巧了，到今年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才刚刚进入大学呢。”
“那我可比不上你是堂堂正正的科班出身。若论十年前你刚进入大学，我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电影是何物呢。说到这里，你可得算作是我的前辈。”
这几句话把乔蔷逗笑了，说话间开胃菜被端了上来。一例橄榄西葫芦浓汤，一例焦糖苹果和烟熏鹅肝。正当乔蔷看着浓汤中的鹌鹑蛋犹豫不决的时候，唐移很快反应了过来：“你看我这个记性，你不吃蛋类对吧？”
乔蔷诧异：“你怎么知道？”
“哦，拍摄那天的午餐我看到了，你那个小助理去取盒饭的时候特意询问制片讨了一份没有番茄炒蛋的菜式。”
“原来如此，”乔蔷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这有什么，你算是蛋白质过敏？”
“倒也不是过敏，听我妈妈说我小时候很喜爱吃蛋类。大概在我四岁的时候一次去外婆家，见外婆煮了一锅清水鸡蛋，那天我趁大人们不注意，一口气吃了六个。”
“六个？”唐移瞪大了眼睛。
“是啊，六个，要不是大人们及时发现，我兴许还能再吃下去呢。可怪了的是，那之后我再也不能吃鸡蛋，只要一闻到鸡蛋的味道就想呕吐。”乔蔷陷入对童年时的回忆无法自拔：“如何？是因为一次性吃了太多的鸡蛋，那之后就再也不能吃一口，你信吗？”
“信，我信。”唐移笑得前仰后合，急忙把甜品推到了乔蔷面前。
“所以这十年，你都没与外面那些干行活的人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这个词我喜欢。
“那您在做导演之前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办过假证、修过摩托车、也做过货车司机，甚至还坐过牢。”
听到这里，乔蔷不由得全身一颤。她只能很快地笑了笑：“唐导您骗人的吧，我胆子可小。”
唐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端起了面前的红酒杯，并示意与乔蔷干杯。
“我今天开车来的，就以茶代酒略表心意吧。”乔蔷端起了茶杯：“否则我也很想陪您喝几杯。”
酒过三巡后，秦饶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乔蔷示意后到外面接通电话，秦饶说开始下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乔蔷眼瞅着已经快要九点半，就称很快就谈完。
刚走回房间内，唐移就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和男朋友吵架了？”
乔蔷不知如何作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拿着电话匆匆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你虽然嘴中自问自答，但听筒的音量未免太大了一些。”唐移话语坚定而毋庸置疑。
“只是因为一些小事罢了。”乔蔷匆匆地胡乱回应着。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雷声不期而至，细密的雨水拍打在屋檐的下方。再一眼唐移早已微醺，乔蔷借故急忙起身告别：“唐导时间不早了，外面还在下雨，我们走吧？”
唐移默不作声，将酒倒入到一个空杯中递给乔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