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呜咽作响,卷携着令人心惊胆战的潮湿水汽,逐渐麻痹着神经中枢也逐渐侵蚀着冷静的警惕。唐移默不作声,将酒倒入到一个空杯中递给乔蔷。
“我都说了我开车不能喝酒。”乔蔷微微提高了音量。
“不碍事,可以找代驾,或者住在山上。”唐移仍做着要求。
有一瞬间,乔蔷突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匆匆地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和背包,微微向唐移点头致歉之后打开了门。
“乔蔷!”唐移在她身后喊着。
乔蔷愣在了原地,门外的风顿时涌了进来,将雨夜潮湿的厌恶阴冷的气息填充满乔蔷的周遭。唐移沉默了两秒钟,疯了一样地冲过来抱住了乔蔷。那一瞬间乔蔷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想用力挣脱却无济于事。窗外的雨下得越发剧烈,用力地滴落在门窗上。迎着这阵强有力的雨声,唐移紧紧地将乔蔷的身体抱在怀里。从屋檐滴落下来的雨水淋湿了乔蔷的全身,轻薄的白色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唐移用手摸着她的脸,看着乔蔷此时惊慌失措的表情,左手从乔蔷的腰一直向上抚摸到光洁的后背。乔蔷用尽全身力气,将唐移一把推开,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在大雨中,乔蔷穿着高跟鞋吓得边哭边跑。她把高跟鞋脱下拿在手中,赤脚跑回到了车库。坐在车里的乔蔷仍然惊魂未定,雨水打湿了她全身的衣服,轻薄的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着车下了山。
哭着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乔蔷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狼狈不堪。她急忙整理着头发和衬衫的领口,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没有开灯的客厅一片黑暗寂静,乔蔷边悄悄关上门并换鞋,边打开了玄关处的灯。
乔蔷的面前,秦饶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这让毫无防备地乔蔷吓了一跳喊出声,而一直埋着头的秦饶却突然抬起头来,死死地凝视看着乔蔷的脸。
“你怎么还不睡?”乔蔷扔下这句话,边形色匆匆地打算去浴室。
正当乔蔷经过秦饶身边的时候,秦饶突然喊了一声:“乔蔷”。
“嗯?”乔蔷站在原地。
“做什么去了?”
“信息里不是跟你说了吗?谈点工作。”
“那好,我现在给你工作室的人打电话,”秦饶转过头:“问问他们为什么下着这么大的雨,却不把我女朋友送回家来。”
“不用了,”乔蔷尴尬地笑了笑:“是带着他们去接了个私活。”
“私活?那好。”秦饶拿出了手机翻看着页面:“可为什么方岚会发信息问我你今晚在哪里?”
“等等,”乔蔷突然警惕地问:“你和她为什么会互有联系方式?”
“别怪她,是我主动要加的。”秦饶嘴角上扬,一步步走向了乔蔷:“我主动向她索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就在前天晚上你喝醉了之后。”
乔蔷脑海中很快想起来上午时和方岚往来的短讯息,她分明给方岚回复着今天晚上她已经有约。
“这个女人。”乔蔷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这么说来,你的确是对我撒了谎?”秦饶顺势追问了下去。
乔蔷叹了口气,她整理着被雨水淋湿了的头发:“我很累,不想和你吵架。”
正当乔蔷向浴室走去的时候,秦饶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是单独和一个男人吧?”
“秦饶,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乔蔷忍无可忍地转过了身:“在未经对方许可的情况下,双方都互不干涉对方的朋友圈?”
“我纠正你一点,不是我们互相达成共识,而是你单方面设立下这个要求。”秦饶也不依不饶:“我的朋友圈子,可从来都不怕让你接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平时的一举一动,可都是可以暴露在阳光下的。”
“你的意思是我的隐私见不得人?”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乔蔷愣在原地摆了摆手:“算了,今晚我不想和你吵。”
“是不敢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秦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乔蔷:“你还是如此自私。”
“我自私?”
“只看你对待你助理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你仍然是自私自利。你助理多体贴,那晚你喝醉酒后一直跑前跑后,联系不上你就问我你的宿醉是否恢复。可你就为了你的那一点小虚荣和可笑的威信?你又是怎么对待她的?”
乔蔷不可置信地看着秦饶,一步步向前走去:“你跟我吵架?你为了她跟我吵架?我今天淋了一路雨,开车那么晚回家,你竟然因为她跟我吵架?”
“那是因为你单独去和一个男人喝酒。”秦饶不依不饶:“自找的。”
听到这里,乔蔷只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看着秦饶立在客厅阴影下的身影,也听着窗外的雨。又是一阵雷声响起,这回乔蔷闭上了眼睛,拿起衣服冲了出去。
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身后却是毫无挽留的寂静。没有期待中的挽留哪怕是质问,那扇窗户中透出来的温暖的橘色灯火在雨雾中渐渐隐去,逐渐模糊了乔蔷的眼睛。
大雨比方才下山时要猛烈更多,逆着乔蔷的方向扑面涌来。她走出楼道门,睁着眼直视大雨倾覆而下的天际线。阴雨的云层遮掩了明月和天上的繁星,也遮掩了乔蔷心中仅存的一丝留念。原本淋雨的衣物此时更是紧紧贴合在肌肤之上,仿佛因怜悯而要给予乔蔷些许温暖。
前方的小区北门已经笼罩在一片雨雾的世界中,雨声里时而夹杂着各家各户关掉推拉窗的声音,这阵声音让雨中的乔蔷陷入了心惊胆战。她顶着风向前走去,视线中却只有一片混沌和虚无。手机一经拿出,屏幕就完完全全暴露在大雨当中。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抖着手机按动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纯白色的身影打着透明的雨伞,出现在了四单元门口。
终于走进了温暖的房间内,乔蔷全身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陶露将门反锁,很快从衣橱里拿出一套干爽洁净的纯棉 T 恤交给乔蔷:“你先换这个穿上,浴室橱柜里有没开封的旅行装内衣,快去洗澡吧。”
洗澡完后,乔蔷换上了陶露干爽的衣服,这才打量起这个和自己家同样是 17 层 1702 室的房间格局。同样是实用面积 80 多平的两居室,但陶露的家却似乎只有自己在居住。相比乔蔷家的柴米油盐,陶露家的装修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格调。
“有啤酒吗?”乔蔷可怜兮兮地问道。
“请稍等。”陶露说。
窗外的雨水还依旧在下着,两个女人坐在飘窗前,身旁摆着一箱的啤酒。乔蔷已经喝下去了三瓶半,而陶露却还刚解决完一瓶。微醺中的乔蔷讲述起了她与秦饶的那些过往,句句都是无法拼凑成岁月的碎片。
“其实我并不是不可以和他分手,脱离了这种貌合神离的恋爱又有什么关系?”乔蔷的脸颊泛红,端起杯中的大半杯啤酒仰头喝了下去。
陶露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倾听乔蔷继续讲起自己的不甘心——八年的陪伴早已经没有了感情,留下的只有不甘心而已。就像是满怀期待迎接晋升之前,突然被告知名额被拦腰截断;也像是全身心准备参加一场马拉松比赛,最后主办方通知因天气原因比赛取消。这种阻挠并不是非常猛烈,但却会在无意之间让你感觉到全都被掏空。
“可感情不一样,你们中间既没有被别人插足,也与什么该死的天气原因无关。”陶露听着,又将那张毯子向乔蔷的身上盖了盖:“无关什么他人的因素。”
“但结果有区别吗?”乔蔷坐起了身:“陶露,只要结果是一样,我是不计较过程的,明白吗?”
说话间,墙角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陶露早在乔蔷去洗澡的时候就为她的手机充好电,此时陶露也为乔蔷把手机取了下来。
“你看,是秦饶。”陶露温柔地笑着,将手机递给乔蔷。
乔蔷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接过来。
“还是担心你的,快点接呀。”陶露又将手机向前伸了伸。
没想到这一回,陶露直接将电话挂断了。
“不信你就等着,”虽然说的是伤心话,但乔蔷的脸上却浮动着了如指掌的洋洋自得:“我挂断了之后,他绝对不会再给我打过来。”
陶露静静地拿着手机等候了几秒:“为什么?”
“对于他来说,他丝毫不担心我今晚的去处和下落;并且对于他而言,他只需要‘尽到作为男友的责任’就可以了。”
“作为男友的责任?”陶露不解地顺势问了下去:“就是给你打一个电话?”
“对。‘我是你的男朋友’,所以‘我今晚需要给你打一个电话’,并且只需要打一个就好。”乔蔷笑了起来:“况且这个电话还被我挂断,那么倘若我们因为这件事再理论起来,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尽了作为男友的责任,只不过是你把电话给我挂断的’。”
想了想,乔蔷又打开一瓶酒倒入杯中:“所以啊,为了避免让两个人难堪,我就故意把电话挂断了。这么想来,他还应该感谢我才是。”
“可以感情的事情,也不能是‘理论’出来的啊。”
“对于别人可能不是吧。”乔蔷低下了头。
“那既然都这个样子了,你就没有考虑过放弃吗?难道原因就是你说的不甘心?”
“也不只是不甘心,只不过他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等你从这段感情中跳出来后,就不会再这么想了。”
乔蔷摇了摇头。
“他好像知道我的秘密。”过了很久之后,乔蔷说。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好像知道我的秘密,一个还差几天就满十七年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