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的雨水终于在日出前逐渐消散,纯白的云朵像吸食掉了所有晦涩与阴暗,终于还给了禁城一片明朗澄澈的天空。在这种雨后的天气中,花野区的空气更多显了些艺术的气息。作为刚撤县设区后不久的行政区,花野可谓是聚集着整座禁城及周边城镇最为热爱艺术的一群青年们,他们不顾着家中老人那些“能在芒海区工作才算是有出息”的老旧思想,也不顾着同龄人只因有套在藏泽区即将被拆迁的老宅,花野区的这群人更具有思维的活力,但这种活力早已是乔蔷所不需要的,也正是她迫不及待想要搬离花野区的重点所在。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饶就偶尔会说起一些漫无边际的话。比如两人在看着电视的时候,新闻频道突然插播起一段某地警方破获了一起入室抢劫案件时,秦饶会突然说“也不知道十几年前的警方通缉令是什么样子的,那个时候还是广播更为流行吧,乔蔷你还记得吗?”
再比如晚上秦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某地一家私人美容院又曝光出来医疗事故时,秦饶也会抬起头问“假如一个逃犯为了摆脱警方的追捕,他去做了整容手术后还能再被人识破吗?你说他的一切身份是否也要因此隐藏?”
这种问题出现的频率并不是很高,它只是在多年的共同生活中偶尔冒出来,但每次乔蔷也都会闻之一颤。而这一两年,两个人一同在外逛街时,秦饶会突然变得很警惕“你刚才有没有发现有谁在跟踪我们?”
这一夜乔蔷睡得并不好,终于辗转反侧熬到了清晨才勉强昏昏欲睡。再醒来时阳光已是非常充足,又是一个醒来后的中午。乔蔷顺着空气中弥漫着果香循着找到了厨房,陶露正在榨着柠檬汁,看到乔蔷后便招呼她来吃早餐。
“我今天有工作,一会儿要先出门。”陶露端着新烤出来的吐司递给乔蔷:“如果你不想回去,就在我这儿住着。”
乔蔷盯着那盘吐司:“我和你一起出门,今晚还是回家。”
“想好了怎么面对?”陶露平淡如花,却又像是指引着乔蔷发现自己内心中的答案。
“不用面对。”乔蔷咬了一口煎蛋:“见到他之后我们什么都不用说,再隔一天就好了。”
“也好。如果你觉得心情不好,今晚下班我去你工作室接你。”陶露笑了,将上半身凑上前去:“我们一起去做个 SPA。”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和陶露一起走到地下车库,陶露提议要开车送乔蔷去工作室,却被乔蔷委婉地拒绝。
“你们那里和我不顺路。今天的事情清闲,我正好走走停停晒晒太阳。”乔蔷说。
就在这时,乔蔷突然感觉到身边一阵微弱而不易察觉的风。她猛地转过了身,却看到车库旁的槐树郁郁葱葱,视野中除了几个途径至此的住户外也空无一人。
“怎么了?”陶露问。
“没事。”乔蔷揉了揉太阳穴:“你快走吧。”
一路步行到了工作室,几个新招的小徒弟正在硅胶上练习刀戟伤。靠近门边正练习发型的男孩首先看到了乔蔷,便向邀功似的带头问好。
环视了一圈,视野中并没有出现方岚的身影。
这一下午,乔蔷教给这几个小徒弟们特效妆的示范,分别作出来了一个烧伤疤和两个刀戟的伤口疤。乔蔷按捺不住他们强化吹皱的请求,只好按住了一个年轻女孩。
“用手撑着这块皮肤,把乳胶涂上去之后吹干。小张,谁让你吹冷风?”乔蔷满手套上都是硫化乳胶,指挥着那些手忙脚乱的小助理:“用热风,冷风没用。干了吗?”
“干了干了。”拿着吹风机的年轻男孩急忙说。
“哪里干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乔蔷用指腹按动着表层的乳胶:“继续吹,拿定妆粉。”
说着,乔蔷拿起了粉底刷递给那个姓张的男孩:“把握好手上的尺度和分寸,少量多次薄涂在乳胶上。薄涂,薄涂明白吗?你只需要让乳胶的粘性降低,不是让你糊墙。你看,取粉又取多了吧?”
几个小助理就在手忙脚乱中开始了练习,其中一个女孩边练边怯生生地跟乔蔷请好:“乔姐你别生气,我们才刚学不清楚,我们也想像方岚姐那么熟练啊。”
听到方岚的名字,乔蔷不由得下意识脱口而出:“她在哪里?”
“出去了啊,就在你来之前。”男孩拿着粉底刷回忆着:“算起来也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乔蔷点点头以示了解,开始在石膏模具上涂着涂胶:“涂伤效零件的乳胶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边缘要薄涂,中间要厚涂。还有伤口部位的颜色,你们回家之后多上网找找那些不同类型伤口的颜色。”
“不就是红色嘛,新鲜血液是红色,干涸了之后是紫黑色。”
“那可不一定,受伤后伤口四周都会有灰尘或颗粒的,那种脏感你们用红色怎么调的出来?可以用黑色,也可以用橄榄绿调色,你们多看看那些不同事故导致的伤口图片,久而久之心里就有数了。”
乔蔷轻描淡写地说着,几个小徒弟听得却有些不适感。正当此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方岚提着纸袋笑着走了进来。
“蔷姐也在?”方岚有些惊讶。
——而恰是这种若无其事、甚至略带些惊讶的表情,让此时的乔蔷无比愤怒。这种表情就好像是一只冒着灼灼火焰的打火机,主动靠近上了易燃的麦秸秆。
乔蔷看着方岚,沉滞了几秒,二话不说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四周顿时寂静了起来,在场的五个学徒连大气都不敢喘。乔蔷用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眼睛里泛着泪:“为什么打我?”
“让你嘴贱。”乔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怎么了?”方岚斜着眼看向乔蔷。
“你明明知道我 24 号晚上有约,你还故意联系秦饶?”
“我的确是因为有急事找你,联系不上你就只好联系他。”方岚的语气里满是委屈。
乔蔷冷笑了一声:“得了吧,我亲口告诉你我昨晚已经有安排,你还故意跟他说?你以为我是背着他出去干见不得人的事情?你想挑拨离间?”
“我真的忘了。”
“这理由可真好啊方岚,我以前是小瞧你了。”乔蔷站在制高点上得意洋洋:“这才一天,工作的时间就私自外出,你是想另谋高就?”
方岚气得说不出话来,把怀里的牛皮纸袋向乔蔷的方向一推。
“什么东西?”乔蔷的语气很冷。
“乔姐,你那天喝醉酒了之后说想要吃蛋糕,说了这一句方岚姐就记下了。”还是那个姓张的男孩子小声地说:“中午得知你下午要过来,方岚姐这才专门跑出去买的,还叮嘱我们要保密。你们快说说话啊,快替方岚姐向乔老师求求情啊。”
几个年轻学徒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
回到办公室后的乔蔷,一个人失意地趴在了化妆桌上,从身体里涌上来的那阵狂躁的气流有好几次惹得她想要倾泻而出。电话铃声响了,是唐移的来电。这一回乔蔷接了起来,电话中唐移说很想见乔蔷一面。
门外又响起了方岚夹杂着哭声的控诉,字字都饱含着自己有多么无奈和委屈。电话中唐移所在的街心公园离工作室并不远,听着方岚步步紧逼的哭腔,乔蔷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转身出门而去。
还不到五点,乔蔷回到了工作室。5 点 09 分,陶露的短信就如期而至。她说自己已经到了楼下,车位不好找,让乔蔷马上下楼。
抱着那袋蛋糕,乔蔷悄悄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用余光环视了一圈,方岚的背影在一堆石膏模具中显得很瘦弱,乔蔷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
拉开车门,陶露正拿着手机,似乎是像在发信息。看到乔蔷坐进车里,陶露放下手机,笑着松下了手刹:“很快嘛。”
“对了,”说着,乔蔷将怀里的那袋牛皮纸递给了陶露:“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陶露好奇地打开纸袋。
“哦,一款网红蛋糕。”
“这个牌子我好像在唐椒那几个博主的公众号里出现过,应该很美味吧?”
乔蔷尴尬地笑了笑:“那些公众号应该都是广告吧。”
“不过听说口碑也不错呢。”
“那个,我对甜食不太感兴趣。”乔蔷边说边系上了安全带:“你如果不嫌弃就拿去吧,你这么瘦吃多了也不怕胖。”
“那我就不客气啦。”陶露笑着转身将纸袋放到了车后座:“那我们现在出发?”
“好。”乔蔷说。
“但是,你跟你男朋友说过了吗?晚上不回家吃饭的事情。”
“还没有。”乔蔷看着窗外如织的车流。
“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不会,晚上回到家,最多我们冷战一个晚上,第二天该怎么说话还会怎么说话。”乔蔷的语气风轻云淡,好像已经早就经历了多回这种事情。如果要说的话,自己又该怎么开口呢?假如只是一句“晚上不回家吃饭”,那么想也不想自己再也不会收到任何回复,连一句“知道了”都不会有;而如果自己的语气微微强硬些,说句“今晚不回家吃饭,有约”,那么以秦饶那种敏感多疑的性子,又必然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有的时候,恋人之间过于了解彼此也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