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时，虽然家中仍然是空无一人，但是乔蔷看到了秦饶留在午餐桌上的字条，还有吐司果酱加一杯豆奶。厨房的垃圾桶显然是被人收拾过，上面还薄薄铺了一层鸡蛋壳。他们在刚恋爱一个多星期时，感冒的乔蔷就面对着秦饶送过来的蛋羹讲述了自己的忌口，还颇有忧虑地问既然吃不到一起去，这个恋爱又该怎么谈。秦饶倒是一幅无所谓，那就各吃各的好咯，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一上午，方岚没有再发来别的信息，倒是唐移的来电和留言发送来不少。他说他因前天晚上的情不自禁而感到深深的愧疚，说他前晚因为沉积在心中的苦闷太多而不得不一醉方休，说他无意间冒犯了乔蔷，又说希望乔蔷能够给予他一次弥补罪过的机会。乔蔷听得心中翻江倒海，又想起前晚她奋力逃脱那个地方之前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傍晚前，乔蔷难得早回到家走进厨房。冷冻虾仁和青笋是她刚从卖场买回来的，冰箱里还有鸡胸肉和半颗西兰花。乔蔷想了半天，又重新下楼去社区的副食店买回来半箱鸡蛋——同居这么久，乔蔷才意识到冰箱里从来都没有过鸡蛋的库存。她毛手毛脚地打开蛋壳，蛋液的味道的确令乔蔷感受到不适，她加入了醪糟和糖，按照食谱做出了一碗勉强及格的醪糟蛋花汤。
如乔蔷之预料，下班回家后的秦饶的确对乔蔷亲自下厨这件事感受到了意外。两个人没有再谈及往昔之事，也没有再辩解自己的所为，更没有因向对方造成的伤害而道歉。只不过这场晚餐，秦饶连喝了四晚蛋花汤。
晚餐时乔蔷又收到了唐移的来电，心如乱麻的乔蔷只好打开静音，索性秦饶似乎并没有发现异常。倘若谈及心中的歉意，对秦饶的示好可以融为这样一顿晚餐，而对待方岚则更要小心谨慎地对待才行。
“明天 27 号，有没有兴趣和我出去吃饭？”秦饶正埋头于那盘消暑的青笋虾仁：“我们很久没有好好地单独吃一顿饭了。”
这一次，乔蔷不再想玩欲擒故纵，她点了点头：“有。”
“明天我去接你，去你工作室。”秦饶扯过了纸巾。
入夜，尽管两个人仍然是各自在忙各自的事情，但乔蔷感觉到气氛已经有了不同。秦饶在客厅里看着一部时下热门的恐怖电影，播放前还特意问乔蔷是否一起来观看；而乔蔷仍旧在书房里看书，只不过到了九点去热牛奶的时候，也顺手为秦饶热了一杯。
回到书房，乔蔷的心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她拿起手机，给陶露发过去一条感谢的短信，同时也希望陶露不要再担心。
看着书，乔蔷的心却越发剧烈地跳了起来，她想起了唐移那不明所以的来电，也想起唐移那天超越了关系的举动，更想起了唐移给予她的那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秦饶隔着门在告知他电影看完，只这一声就又让乔蔷草木皆兵。
秦饶在门外说着电影已经看完，不算是非常恐怖。他问乔蔷是否还有兴致陪他再看一部，可以任乔蔷选择时尚题材或是爱情类型。倘若乔蔷没什么兴致，他也就算打算去洗澡睡觉。
秦饶走进浴室后，水声缓缓地响了起来。夏季雨后的夜晚风声幽静，但却仍有点点星辰融着尘埃漫天浮动。乔蔷走进厨房去关窗，却突然发现楼下的花池旁若隐若现着一个身影
让乔蔷响起了那天和陶露在地下车库时吹来的那阵风。
“帮我从卧室拿一条内裤过来，第二格抽屉里。”秦饶将浴室门拉开了一小条缝，在水声中对乔蔷喊着。
“哦好。”乔蔷急忙关上了纱窗。再一看，那个黑影早已经无影无踪。
这天，秦饶睡得很早，乔蔷也是。
凌晨时分，乔蔷突然从梦中惊醒。她感觉到口渴，抬手摸到了水杯后喝下去了大半杯，这水原本是为了次日清晨醒来时准备的淡盐水。她看着视野中的一片黑暗，又看到了床头的时钟走到了两点半。
能在凌晨两点半醒来的这件事令乔蔷疑惑无比，正打算继续入睡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声声微妙的浮动。像是尖叫，也像是人声的喧哗，更像是一声声急促的鼓点。乔蔷躺在床上，那阵鼓噪却越发清晰，直到扰得乔蔷一把掀开了被子走下床。
隔着纱窗，乔蔷终于明白了那阵阵鼓点的来源。两辆警车停在楼下西侧，医护人员们正护送着担架抬上救护车。乔蔷敲了敲秦饶的卧室，见无应答后打开了门，却发现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乔蔷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披了一件针织衫坐电梯下楼。尽管已经是深夜，但头顶上还是不时传来推拉窗户的响声，也有越来越多的住户打开了灯一探究竟。乔蔷向着人声和光亮走去，终于听见了人们“死人了”的议论。
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将惊魂未定的报警人请进车中去局里做笔录。现场的对讲机中传出来了声声冰冷的话语，透过嘈杂的电流传到了乔蔷的耳畔。
——死亡地点 1702 室。
有那么一瞬间，乔蔷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再一抬头，看到了楼梯上镀金的“四单元”字牌。
警方驱散着围观的观众，还有不少住户边说着明天还是工作日边拉走了想要看热闹的亲朋好友。只剩下乔蔷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任由警方催促了她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乔蔷拿出了手机，只响了三声之后就被接通。
“喂。”对方的语气，是一种似乎还没有入睡的清醒。
“唐椒。”乔蔷愣愣地说着：“我…”
“怎么了？”唐椒的语气突然警惕了起来。
“我…”乔蔷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一片刺眼的光明：“真的出事了。”
飘窗上的音响早已不在播放爵士乐，而落地窗外的夜色已是一片深沉。凌晨两点，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胡笳转过头摘下口罩，对着何学摇了摇头。
“已经没救了。”胡笳说：“面颈部肌肉僵硬，角弓反张姿势，腹部和膈肌痉挛性麻痹，初步判断是误服的士宁过量所致，具体还需要对死者血液和尿液中的毒物进行监测。”
看着法医们将尸体搬运走，何学的目光投射到了飘窗上。那里有一台连接手机的音箱、一本笔记、一个早已失去余温的丝绒靠背、一杯冰冷的咖啡，还有小半块装在骨瓷碟中的蛋糕。何学又想起他们发现尸体时的情景，尸体就僵直地倒在地下。
一杯咖啡、半块蛋糕。何学看着同事们将这些物品运走去做鉴定，又继续问：“死亡时间呢？”
“至少有 30 多个小时了。”胡笳说。
“30 多个小时，”何学低头喃喃地盘算起时间：“那就应该是 25 号晚。”
曹漱匆忙地赶了过来，叙述着刚刚对报警人的初步审问。
“死者陶露，25 岁，前年在禁城电影学院毕业，职业是化妆师助理。这里不仅是第一死亡现场，也是陶露名下的房产。”
“等等，一个刚本科毕业两年的学生就能够在禁城置办一套两居室的房产？”
“初步了解到的情况是陶露的老家就在禁城周边，十多年前死者的母亲随着那波‘禁城热’而在这里置地买房，死者考到这里的大学后也就办理了过户。”
“报警人呢？”
“报警人是家外卖网站的送餐员，据称昨晚 22 点 16 分的时候他抢到了一份订单，并按要求从一家炸鸡商家取餐后送到 1702 室。”
“再等一下，26 号晚上十点，业主应该已经死亡。”
“他人定的呗，只要知道地址和电话，可以给任何人订餐。那么这个送餐员于 23 时 07 分到了楼下并拨打死者电话，但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出示了订餐软件和通话记录，我们已经核实通过。”
“一般这种情况下，送餐员无法与业主取得联系，也只能反馈给商家并放弃继续送餐吧？”何学不解地问：“有谁会一直等在门口无果，就找物业破门而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何队？现在外卖网站的评价业务严苛到天际，一个差评就可以让骑手们一星期的努力付诸东流。”曹漱翻开笔记本：“而这位骑手接到的订单，则特意备注了一点，‘主人有事外出，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务必把餐送到手上，否则差评’。”
“不负责任的送餐员应该就会直接把餐盒放到门口吧？”
“那是以前咯，你是真不知道现在骑手们听到‘差评’后那种如临大敌的心情。”
“即便这样，联系物业也有些太过火了。”
“这就要得益于这个神秘订餐人士下单的时间了，晚上十点的下单，送到手上怎么也要到十一点多。避开了晚上用餐的晚高峰，再加上现在夜宵基本也都是三五好友相聚到外面的海鲜大排档，这个时间早已经没有人会通过网络订餐了，骑手也就不必为了着急赶到下一家而含糊了事。”
“既然是网络订餐，根据订餐人的账户总能查到这个人吧？”
“那可不一定何队，这个订餐网站的只要有一个电子邮箱就可以注册，买家也不是像骑手那样实名认证的。订餐的这个账户是个刚注册一天的马甲号，他既然都有注册小号的意识，即便我们查到了他的注册邮箱很有可能也只是一个毫无信息的新邮箱。”
“订的餐食到底是什么？”
“500 克无骨炸鸡。”曹漱又补充道：“蜂蜜芥末味。”
——这些炸鸡是没有问题的，26 号晚送餐时死者就已经死亡。17 楼的高度，落地窗也仅是打开 20°的夹角透气，家门被反锁得完好，家中又没有其他人破门过的痕迹，这里可以称之为一个典型的密室。莫非…
“她是自杀？”曹漱忍不住地问。
何学又将目光投射向了飘窗上的那个笔记本，他走过去拿了起来。
“何队，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这时曹漱走了过去，俯在何学的身边：“这个死者陶露，和乔蔷关系不一般。”
“谁？”
“乔蔷。”曹漱犹豫了一会儿：“就是电影《边缘者》剧组的化妆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