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往往是从弥漫着牛油果和煎蛋的气味中开启，新鲜出炉的吐司抹上厚重醇香的炼乳，咖啡豆被萃取时飘出的香味可以将人从睡梦中唤醒。早晨六点半刚过，用完早餐后的乔蔷推开了酒店化妆间的门，几个学徒早已经在里面等着。小张指了指桌子上摆放的便利店纸袋：“食堂八点半开饭，乔老师熬不过就先吃点三明治，方岚姐一大早去买的。”
“对对，还有咖啡。”那个刘姓女孩补充道。
一旁的方岚正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但十几秒钟过去了，视线却始终只停留在同一行。
乔蔷走了过去，在众人屏住的呼吸中鼓足了勇气：“辛苦你了啊，小方。”
方岚终于从杂志中抬起头，也略带着一丝羞赧。
“还有这次的戏，也是多亏你拉来的业务。等我们这一周杀青之后，咱们一起去湾蜓区玩一趟怎么样？我请客。”
在年轻的欢呼声中，墙上的时钟走向了 06 点 40 分。小张不满地抱怨：“每次通稿六点半化妆，那帮演员非要迟上至少一刻钟，每次都害得我们等。早知道明天就该多睡十分钟，我们也让他们尝尝等候的滋味。”
“住嘴。”乔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演员迟到是演员的问题，我们不能先出错。”
像是印证着男孩的话语一般，五分钟过后有一对演员姗姗来迟推门而入。剧组的女一号和男二号，这已经是他们每天早晨一起出现来化妆的第三天。
如果乔蔷没记错的话，这个女一号是有单独房间的。
“请坐。”乔蔷言简意赅。
上午九点四十，剧组已经在大厅的假山旁开始拍摄，方岚似乎是为了更加好好表现，而跑去盯了监视器。再过半个多小时就又有一批演员前来化妆，乔蔷难得在这个空余时间里坐在化妆间里看起了时尚杂志。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时间让正在喝咖啡的乔蔷没反应过来。
“乔老师你好，又见面了。”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你是？”乔蔷抬起头。
何学和曹漱出示了警察证：“《边缘者》之后一别，已经快一年了。”
“何学？”乔蔷站起身。
“这么早来打扰你实在抱歉，但是的确是公务在身不得不来叨扰。”何学礼貌地笑了笑，继而环视了整个化妆间一圈：“咦？这里不是你全部的助理吧？”
曹漱在一旁又补充道：“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二十出头，亚麻发色小麦肤色，总是爱穿着牛仔外套的一个女孩，齐刘海。”
“方岚姐！”小张通过这个描述喊了出来，却被乔蔷瞪了一眼。
“原来是叫方岚。”何学低下头笑了起来：“她人呢？”
“在现场。”乔蔷平静地回答道：“有事需要叫她吗？”
“哦，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何学又向前走了一步：“我们是现在就说，还是请你进一步说话？”
“什么意思？”
曹漱环视了整个化妆间一圈。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人，就在这里说就好。”
“是这样啊。那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了。”何学抬起头，注视着乔蔷的眼睛：“你认识陶露吗？”
“认识啊。”乔蔷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这阵不避讳的回答反而有些出乎曹漱的预料：“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朋友的助理，我们曾经合作过一次，怎么了？”
“除此之外还有吗？”
“也算是朋友。”乔蔷大方地回答。
这倒是让曹漱有些拿不定注意，他下意识地看着何学，而这个举动则让乔蔷有些慌乱，她意外地站起身走到曹漱面前：“她怎么了？”
“这…”曹漱一时慌了神。
早晨突然而至的两位警察让乔蔷不知所措：“她怎么了？”
何学依然紧紧盯着乔蔷的眼睛。乔蔷非但不回避这阵眼神，反而似乎的确从中解读出了别的意味：“她…出事了吗？”
“她死了。”何学直截了当地说。
乔蔷瞪着眼睛消化着警察的话语，愣了好几秒，终于瘫坐在了椅子上。
中午的阳光浓烈而炙热，透过嫩绿的繁叶在地面上投射出了长长的阴影。酷热的中午，街心公园的行人和游客并不是非常多。木制长椅在槐树下，被树荫隔出了一阵清凉。
“你觉得她是真的不知道吗？”曹漱端着一碗青豆凉粉。
“你觉得呢？”
“我…”曹漱吞下去了一颗青豆：“我觉得如果她在撒谎，那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何学没有说话。
“何队，她毕竟不是一个演员啊。”
“知道陶露的死讯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得知死讯但出于某些原因不能说明，二是死者的死因的确与她有过。”何学转过了头：“而你觉得，她是真的不知道陶露死亡的事情？”
曹漱点了点头。何学又看向了头顶的槐树叶，在午后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真的是演戏，那未免她的演技也太好了些。何学又想起当他告知陶露死讯时乔蔷的反应，尽管何学的目光步步紧逼，但乔蔷那种由不可置信到歇斯底里再到绝望痛哭的状态实在是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疑点在于既然乔蔷和陶露同住在一个小区，这几天又怎会听不到一些关于四单元 1702 室的意外风声？再加上如果真如她所说是朋友关系，那在陶露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又怎会真的没想过会有意外发生？
——“25 号晚我给陶露发过信息，但是她一直没有回复，我只以为她最近是在忙。”对此，陶露是这么解释的，并且边解释边痛哭。如果没有那两个小助理的安抚，她仿佛要在何学和曹漱的面前痛哭得昏厥过去。
想到那场不可遏制的哭泣，何学又忍不住将上午的询问回忆了一遍。
就在陶露的眼泪浸透了一整包纸巾之后，她的情绪也稍稍缓和了些。何学掏出了一个牛皮纸纸袋：“认识这个吗？”
纸袋上彩印着一个如今当红的招牌标志。
“最近很火爆的那个网红蛋糕店！”小张兴奋地喊了出来：“好像还就是方岚姐那天买回来给乔姐的那一家。”
“不错，的确是一家网红蛋糕店。”何学收起了纸袋苦笑了起来：“不愧是非常火爆，光是排队就用了二十五分钟。”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也能对得起网红店这个噱头？”小助理忍不住好奇地问。
“味道嘛…”何学没有再回答下去，而是反问道：“乔老师，你觉得呢？”
“我…”乔蔷一时语塞。
“怎么，口味很一般吗？”小张失望地总结。
“不是口味一般，而是乔老师根本就没有吃掉吧？”何学笑眯眯地说：“这个蛋糕，出现在了陶露的家中。”
现在何学仍能回忆起他此话一出后乔蔷的反应，没有一丝慌乱和无措，而是直截了当地一口承认。
“不错，我和陶露约定好了 25 号下午五点她来接我去做 SPA。”乔蔷的眼圈发红，但强忍着把泪水憋了回去：“我不爱吃甜食，就把蛋糕送给了她。”
“哦，原来如此。”何学佯装恍然大悟的神态：“但你又怎么能够证明，你给到陶露的蛋糕，就是方岚曾经给你的那一份呢？”
乔蔷显然是会错了意：“陶露来接我的时候是把车临时停在路边，这栋大楼门口就有监控，那天下午方岚提着纸袋来送给我，五点我又拿着纸袋走上了陶露的车，你们不放心可以去调取。”
“不不不，你可能太低估警方了，我们当然是已经查过监控才来找你的。”
“那你们是在怀疑什么？”
“我换种说法吧，你怎么能保证你送给陶露的这份蛋糕，没有比方岚送给你的时候多加了一些什么东西呢？”
“什么东西？”乔蔷不自然地皱了皱眉。
“比如说…”何学沉默了片刻。
乔蔷一直保持着那幅皱眉的情形。
“毒。”
如果是根据监控显示，25 号下午 13 时 43 分乔蔷空着手走进了大楼，下午 15 时 22 分，那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女孩提着纸袋走进了大楼，而下午 17 时 07 分，乔蔷也是提着同样的纸袋走出了大楼。
但是，在下午 15 时 46 分的时候，乔蔷也走出过一次大楼，但手中没有携带任何物品；而一个多小时后，乔蔷同样是空着手走进了大楼，而这一次，她一直待到了陶露的到来。
——然而在上午，乔蔷并没有对这一个小时零两分钟的外出时间做出任何解释。
“现在怎么办啊何队？”曹漱吃完最后一口凉粉。
“我们至少拿到了工作室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只能一个个地进行询问了。”
“什么时候开始？”
“吃完饭马上就去。”
“啊？你就不怕咱们走了之后他们串供啊？现在可是他们警惕性最高的时候。”
“没事，我走之前看到了他们贴在门上的通稿，10 点 20 分开始陆续有四个演员要来化妆，差不多也要忙到现在。当着外人的面，想必是没有这个时机。”
“不愧是何队啊，那我现在去，车留给你开。”
正当曹漱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何学叫住了他：“曹漱。”
曹漱转过身：“怎么了何队？”
何学看着他的眼睛，却欲言又止。
“没事，去吧。”何学说。
看着曹漱离开的背影，何学用力将刚才不吐不快的话语压回了心底。当务之急是抓到凶手，这没有错。但是唐椒、瞿墨、易辞、罗令、邢天，这回是乔蔷。
——《边缘者》剧组，好像真的一个个地被人控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