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将行人们的头发吹拂得飞扬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充盈着饱满的光泽。老人们拿着纳凉的蒲扇,商务人士在车内迎接即将疏散的拥堵交通,路两旁的情侣物色着今晚的约会场所,也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街角看着夜幕上的星星。
才过去了几天,好像已经没人记得有个年轻的生命在这附近陨落。
唐椒从身后快步向前面追赶何学,边追赶边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死者是陶醒?”
“你还有没有完?”何学被唐椒烦扰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你告诉她死者是陶醒我至于这么没完没了吗?”
“我又不知道陶醒是她前男友!”何学转过身,忍无可忍地对唐椒喊了出来。
四周路过的行人纷纷向何学和唐椒看去,那嬉笑的眼神就像是再看向一对吵架的情侣。
“那对又吵架了吧?怎么在大街上吵架呀,真是的。”
“就是,你以为所有情侣都能像咱们这么恩爱呀小心肝。”
一对十指相握的恋人卿卿我我,边打情骂俏着边从何学的身边甜腻经过。
唐椒冷静了下来,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何学摆了摆手,想理论却最终还是没吐出只言片语:“罢了。”
原本与人类预报背道而驰的云层却像是在瞬间倾盆聚拢,突如其来的晚风夹杂着远处建筑工地上的细沙和石砾,将人的皮肤割出细密的痛感。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唐椒率先服了软:“明后天有我的增印签售会,得早点回去准备。”
“《斯特拉波与萧夫人桃色夜话》?”何学有些嫌弃地问,不过如今这书名他倒是背得很流利了。
“没错。”唐椒戴上了墨镜。
“大晚上戴什么墨镜?”何学看了看四周,这才忍不住张口。
“我害怕走夜路。”唐椒说完向前大步流星走去,挥挥手留给了何学一个潇洒的背影。
回到家后的何学洗了一个澡,走出浴室时才意识到天气真的要变凉了。
这个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等于说,一个女画家画了一幅画并装裱成框,最后这幅油画砸死了自己的前男友?
电流在炎热的夏夜里浮动,葛饰整理清楚了何学今晚经历的情况:“这算什么事啊。”
何学站在阳台上抽烟:“巧了,‘这算什么事啊’,曹漱也这么说。”
“那个女编剧倒很有趣,等于是她带你上门才让好朋友得知这个噩耗的。”葛饰轻快地笑了起来:“她叫什么?”
“唐椒。”何学说。
几秒后,葛饰惊讶地喊了出来:“唐椒?她是唐椒?”
“怎么了?”
“她可是当下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那本《斯特拉波与萧夫人桃色夜话》很紧俏,我已经连续读了两个晚上了。”
“怎么连你也…她明后天要办签售。”何学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会去现场吗?记得帮我讨一本签名版。”
“我明天不休息,就连曹漱也受邀去中学给学生进行‘安全进校园’普法讲座。”
“最近出了这么多意外,倒的确是该给年轻人普法。”
何学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何况你中秋也不回禁城,我即使拿到了签名本也不知道该怎样给你。”
信号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喂?信号又不好了。”何学微微抬高音量:“可以听得到吗?”
“可以,我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葛饰清了清嗓子,轻吐出异常温柔的声音:“今天现在这里暂时告别吧。”
昏暗的灯泡在雨前的夜雾中氤氲,残缺着拼凑成了“禁酒令”的模糊字样。星夜里散发出的斑斓霓虹色彩带着愤怒的哀叹,在夜色中散发出微渺的光芒。酒吧被月光笼罩在阴影里,瞿墨站在门口向唐椒扬了扬手。
“新歌写出来了?”唐椒跟随他走了进去。
“拜他们所赐,一会儿你可以听听。”瞿墨边推门边说:“叫《言外之意》。”
“这倒是个好名字。”
酒吧里,主唱林族和吉他彭厘面无表情地坐在舞台上。每人的手中都各自拿着一瓶禁牌冰啤酒,看到唐椒进来后便强打精神扬了扬啤酒瓶向她以示招手。
“别介意,他们肯这样打招呼已经意味着对你拥有最大的善意和欢迎了。”瞿墨言简意赅地评述着这支乐队的状态,平静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反抗过后的无奈。仲夏的星云仍然在漂浮着,繁星在夜幕中组构为一幅状况的星图。
“毫不介意。”唐椒也是一副非常理解的样子:“yopli 呢?就是那个鼓手,古巴人?”
“墨西哥人,去学中文了。”贝斯苏魄回答着:“阿花陪他去的。”
冰柜那边,取好了啤酒后的瞿墨拿着冰桶走向了靠墙角的桌前。
“听说了你的荣耀事迹。”瞿墨嘴角上扬,不怀好意。
唐椒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口罩。
“帮你提前打探好了,这里没有狂热的原著书迷在偷窥。”
听闻此话,唐椒这才放心大胆地呼吸起自由的空气,尽管这空气里夹杂着寒冷的雾气和尼古丁的气息。唐椒端起面前的黑啤,仰起头喝下去了大半瓶。
冰冷的液体流入喉咙,这让唐椒冷静了不少。
瞿墨这才开口:“这已经是你抄袭的第二本了吧?”
“第一本是抄袭的《幽州水师提督与封疆大吏情史》。”唐椒直截了当、毫不遮掩。
“刚出版就在网上引起原作者控诉的这本叫做什么《斯特拉波与萧夫人桃色夜话》,对吧?”说着,瞿墨从包中取出未拆封的书:“演出前破天荒地去了一次书店,难得我能背得下来你的书名。”
接过瞿墨递过来的笔,唐椒无奈地打开扉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样?生活有什么影响吗?”瞿墨看也不看唐椒的签名,直接将墨迹未干的书放进了包中。
“现在还没有,自从抄了《桃色夜话》被发现后,原作者的书迷来我家门口砸鸡蛋的事我可再也不想经历了。”唐椒将剩下半瓶啤酒喝下:“正好搬了新家,地址应该还没有被扒出来。”
“但网上可是满目狼藉。”瞿墨嘴角上扬:“演出结束后我粗略浏览过,原作者的书迷姑且不算,倒是无数从来不看书的网友都在一夜间涌了出来,想必那些恶毒肮脏的诅咒你也都看到了。”
“很讽刺对吧?比这更讽刺的事情还有。”唐椒掏出烟盒,向瞿墨扬了扬:“要吗?”
瞿墨摆了摆手:“又收到了影视公司的邀约?”
唐椒爽朗地笑了起来:“而且一夜间是三家。”
“他们知道你抄袭吧?”
“我都要靠口罩墨镜保护自己人身安全的地步了,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唐椒轻轻掸去烟灰:“顺便一提,酬金高得吓人,我就不说具体数额了。”
瞿墨笑了:“是多少?”
“真不说了,总之是常规项目远不企及的数额。”
“但你还要等着开庭。”
“啊,还有传票。”听闻此话,唐椒像想起什么麻烦事似的,沮丧而慵懒地靠在桌子上
“但无非就是精神赔偿外加公开赔礼道歉吧?赔偿金肯定抵不过能拿到的酬金,而赔礼道歉喝个咖啡花上一分钟就能写好。”
昏暗的灯光吸引容纳了世间的奢靡与灯红酒绿。木质桌椅泛着陈年森林的香气,就像酒精一般令人微醺。在唐椒和瞿墨身边的这个角落,那些混沌的正义就像是头顶的光线一样子虚乌有。
看着唐椒把烟蒂熄灭,瞿墨问道:“为什么要抄袭?自己写不好吗?”
“怎么说呢,真麻烦啊。”唐椒拂去坠落在指尖的烟尘:“当然是自己写不出来嘛。”
“但我记得你之前是可以自己写的。”瞿墨夹起三枚晶莹剔透的高硬度冰块。
“所以销量惨淡。”唐椒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势。
“不,不只是小说。”瞿墨抬起头看着唐椒:“还有《边缘者》。”
夜晚的繁星闪烁在亘古永恒的苍穹上,气流从空中扶摇直下。
“你学校那件案子怎么样?我一直没有再关注进展。”唐椒坐起身子,又打开了一瓶黑啤
“死了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谋杀吗?”
“血流得满地都是,怎么可能是自杀。”
“说到凶杀案,你猜我最近遇到了谁?”
瞿墨前倾身子:“洗耳恭听。”
“《边缘者》那个警察。”
“哪个警察?”
“何学,调查姜玫案子的那个。”
瞿墨恍然大悟地发出了长长一串感叹。
“你还记得前几天在芒海西旁有人被油画砸死了吧?”
“记得,死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小少爷。”
“你怎么知道是个小少爷?他可跟我是校友,并不是私立贵族学校。”
“尸体身上一整套 Goldawn 最新款。”瞿墨笑了出来:“哦,还在现场照片的围观群众中看到了你。”
“何学也在现场,我们还因为这件事而喝了几杯。”唐椒将烟灰抖落进啤酒罐:“不瞒你说,我刚刚正是和他分别。”
“约会?”瞿墨的眼神意味深长。
“错。他正在调查这件事,而我正巧掌握了证人的线索。”唐椒又想起了在何学走后,毕方那张悲怮崩溃的脸:“不过现在想来,早知道还不如不帮。”
这时,从舞台处传来了主唱林族的一声怒吼。像是在寂静深夜里的一声质问,也像是内心尘闭多时后的一阵爆发。
“没事吧?主唱他。”唐椒眼神里似乎有种关爱患者的担忧。
“没事,总要给予他一些发泄的出口。”瞿墨像是见惯了一般,但语气里也没有丝毫不满。想了想,他将上身凑上前去:“那姜玫的案子现在有进展了吗?”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陷入了僵局。”
“这都多久了,半年?”
“差几十天满半年。”唐椒纠正道:“连网上的声势都安静了许多,不过估计等到半年祭那天,总会有人把这件事再翻出来。”
“那些后援会粉丝团?还是经纪公司?”瞿墨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粉丝团早已经不能掀起大风大浪,至于经纪公司的话,我可听说他们已经痛斥血本扶持了另外一个小花旦,叫什么来着?”
“这个不重要。”唐椒说道:“能把这件事情翻出来并下功夫来提升它热度的人,本身就不属于这两个阵营。换言之,他们针对的是姜玫的敌对阵营,此时便会拿出死人作为武器来打压曾经借打压姜玫的那些人罢了。”
“说到底,也不需要姜玫他们来出手。”
“完全不需要,直接坐享其成。相比姜玫,最近还是地铁起火的那个案子热度比较高,但很快也会冷却下去。七秒钟的记忆啊,我们简直生活在一张金鱼尽情遨游的网里。”
“没记错的话,姜玫还是跟你读一所高中对吧?”
“没错,比我高两届。”
“她高中时期是什么样子的?学校里面肯定会有传闻和讨论。”
“在她死后,网上不是曝出来一连串惊天大逆转的吗?基本跟网上那些黑料里说的都差不多。”
“清纯形象其实都是伪装,高中时期就化妆抽烟喝酒逛夜店?还是善良的面孔其实是伪善,高二时期虐猫虐狗打群架?或是撕开了那张姣好热情的面具,其实高中时期把女同学围在厕所门口斗殴?”
“差不多吧。”唐椒平淡地吐出了一口烟雾。
“真奇怪,我本来以为你会替她说一些好话的。”瞿墨笑了起来:“毕竟你向来都是少数派,永远只专注于给主流价值泼冷水。”
“请注意,我可从来不是故意为了唱反调而唱反调,泼冷水也是因为主流价值观有入水口的漏洞可以钻。”
瞿墨摆摆手,打算不再与唐椒讨论这个话题。可刚拿起酒杯,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那这次被油画砸中的死者也和你一所高中咯。”
“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我只是随时关注警方通报而已。那么按照通报信息来看,你们两个同岁,那么就是同一届?”
“隔壁班。”
“今年两起震动全国的案件里,死者都出自于你们学校,不想谈谈什么感想?”
“你要是这么说,之前你们学校也有少年死亡事件。那我作为回敬,是不是也要在这死者学校的名单上加上你方的校名?”
听到这里,一向玩世不恭的瞿墨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唐椒很快反应了过来:“对不起,我忘记了你那时身为人师的身份。玩笑开得有些重了,抱歉。”
瞿墨拿出烟盒,倒是很快岔开了话题:“既然是隔壁班,就是能够经常见到的交情了吧?”
唐椒犹豫了片刻:“他是我好朋友的前男友。”
瞿墨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元音的惊叹。
“希望她的情绪还好。”瞿墨说。
“别提了,知道消息之后光是纸巾就用完了半提。”
“分手不久,还是多年间藕断丝连?”瞿墨从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倘若断得干净,又怎么会这么难过?”
唐椒并不打算将毕方作为油画作者的身份透露给更多人,因此岔开了话题:“易导还好吗?上次还看到过有狗仔在火锅店门口进行偷拍。”
死去的陶醒是毕方的前男友,这对关系让唐椒想起了死去的姜玫和导演易辞。
朋友多年,两人之间早已养成了“如果不想说,彼此也不会多问”的默契。瞿墨顺势接了下去:“状态还不错,但是易辞他爸爸不久前刚住院。”
“有机会咱们去医院看看。”
“没问题。”瞿墨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零点了,我们出去吃宵夜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酱牛肉不错。”
“乐队这边没有关系吗?”唐椒看向舞台冷却的干冰机和电线杂乱的效果器。
“无碍。”瞿墨掏出了墨镜。
“你怎么也?”唐椒边戴口罩和墨镜边惊讶地问。
“为了防止走在你身边太过于显眼。”瞿墨走到门口,像林族和苏魄告别,想也没想地把钥匙扔给了彭厘:“一会儿锁门,住在这里也行。”
“你会放心把钥匙给他们?”唐椒忍不住低声问道。
“放心,再放心不过了。”瞿墨推开门,看着地上散落的啤酒瓶:“对了,这支新乐队的名字确定下来了。很随意的名字,在我喝啤酒的时候用了不到两秒钟。”
“恭喜,我倒想听听名字有多随意?”
“报幕员。”瞿墨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