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午时，曹漱站在红药区六中门口。这所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中学如今早已经破旧不堪，它隐藏在市井当中，隐藏在众多药店、歌舞厅和游戏厅当中。它招收的对象主要面向于禁城周边各个乡镇的学生，即便是这附近的居民，也很少会安排学生到这里来上学。
曹漱刚拧开冰矿泉水瓶盖，门口就走出来一位女教师，招呼他走进去。
“即便是毕业了十三年，我对她的印象还是很清楚。”在炎热的办公室里，女教师回忆着：“不仅是因为她成绩还不错，并且给我们带来了升学率——要知道在我们学校，绝大部分学生都是考不上本科大学的。”
“那么还有什么呢？”
“她非常特殊，在那个年代的学生们中间显得极为特殊。不单是沉默寡言的性格，总觉得她藏着一些别的事情。”
“高中时期，你对她的家庭情况了解吗？”
“她是寄宿生啦，母亲一直在乡下老家，家庭条件算是比较弱的，当然我们这里的学生家庭条件都不会非常得好。”
“她有曾表现出对这种家庭条件的怨恨吗？”
“高中学习哪能看得出来？不过她回家的次数倒真的是蛮少的。那时候我们一星期放一天假，其他的学生们都迫不及待地回家，而乔蔷确实为数不多地宁愿待在学校里的学生。”
“我看乔蔷的资料，那个时候她的母亲还在？”
“对，父亲的确是早年就离世，但母亲还健在。只不过刚入学的时候，当其他学生们都迫不及待地根据初中学校、家庭住址、人际关系等等拉帮结派的时候，唯独乔蔷很少提起她高中以前的故事。对于此，我们可以说是只知道她初中时就读的学校，而完全不了解那时候她的故事。”
“那个时候她有没有比较在意的事情？”
“在意的事情…”女教师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但也只是高中刚入学的头一个学期。班上有同学是跟乔蔷一个村的，那几个男生调皮得很，总是带头起哄乔蔷有娘生没娘养。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两个来月，刚快入冬的一天晚自习，乔蔷又被那几个男生堵在教室门口骂，这次乔蔷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面对一群男生，乔蔷一个女孩就敢打巴掌？”
“哎哟警察同志您不懂这些学生的情况，农村出身的这些孩子们哪里分什么男女，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了。”
拨开层层野生的竹枝，灌木丛在林间肆意地生长。何学顶着太阳，在村口的土路前作别了摩托车司机，一步步向村子里走去。眼前是烈日下延伸向远方的小路，四五岁的孩子们穿着脏兮兮的短裤坐在板凳上看着何学，直到家中满头白发的老人们将他们呵斥进屋。
岔路口的小卖部粉刷得油漆早已经褪色，拂开沾满油污的防蚊门帘，里面的光线昏暗又逼仄。木板上摆着一台破旧的老台式电风扇，吱吱呀呀的噪音比它的出风功率都还要大。何学环顾着，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摇着蒲扇坐在柜台前，何学礼貌地买了一盒烟。打开烟盒后，先抽出一支递给了男人。
“这事可得有好多好多年了，十五年，也有可能是十六年。”男人点上了烟：“那个时候，这家店还是我爸在经营。”
——九九还是零零年前后的盛夏之前，天气要比现在的季节凉快一些。从镇上读书的孩子们都放假回了家，经常会聚在一起看电视或者玩游戏。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村上的人比现在多得多，现在哪里还有年轻人愿意待在这儿？一个个都去城里了，慢慢地连孩子也都少了起来。警察同志你别说我的觉悟低，我的儿子今年六岁，我早就下定决心，即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把他送到城里的小学念书，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那一个月电视台正播着一档很很火热的青春偶像连续剧。哎呀，当时我们着迷地天天看，可每天只播放两集。每天从早晨开始就盼着晚上的播出，仿佛那是跟过春节一样正式的仪式。可奇怪的是，当年就跟着魔一样看的电视剧，现在却基本连剧情都想不起来了；
——就在那一天傍晚吃完了饭，我叫着几个小朋友们来店里一起等着电视播出，当时差不多是《新闻联播》快要结束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哭腔。我们几个跑到门外，就看着那个女人拉着村支书的手臂，嘴里边哭边骂沿着土路往村口走。她嘴里喊着什么要为她的女儿做主，喊着不能就这么欺负她们孤儿寡女；
——我们当时都是小孩子嘛，好奇心就比较重，当时都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听那些动静。可很快我妈就从屋里钻了出来，边捂着我的耳朵边把我往屋里拽；
——要知道，没什么隐晦的话语，家长也不肯捂住耳朵的；
——那个女人我认识，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泼辣寡妇。她男人姓乔，早些年外出务工的时候死了，留下了一个女儿，她们母女就以微薄的赔偿金度日。谁都不敢去招惹那个寡妇，哇，她当街撒泼的功力可真是一绝，连村支书都拿她没有办法；
——可就是这么一个寡妇，生出的女儿却文静得很。比如我们经常能听见那个寡妇不分白天黑夜得打她女儿，和那个女孩却一声也不喊，不哭也不叫。
“那么你刚才提到那个女人鸣冤，让支部书记为她们母女做主，是因为女儿出了什么事吗？”听到这里，何学问。
“当时什么都不懂嘛，我们去问大人，但没一个大人肯说。就这么，一整个炎热的盛夏过去了，我们追的那部偶像电视剧也播完了，看到了大结局之后的我们反而一下子有种失落的感觉。就差不多这个时候，村子里突然来了一群警察。”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在八月末，因为村子里放暑假的孩子们都要准备回县里上学去。夏末秋初连着下了好多场雨，那天晚饭后我们正补着一整个暑假的昨夜，突然看见村子里来了一群警察；
——我们又到了门口，看到警察们押着童老师从西边往东边走。童老师是我们镇上唯一一所小学的老师，语数外都教，脾气也特别好。直到我们读了初中，还总是经常去他家玩。童老师有一个也读师范的女朋友，据说当时马上毕业，两个人已经见过了父母，正准备要结婚；
——当时他被两个警察押着，一路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喊着他没有做过这种事，喊着他清清白白教书育人，喊着他冤枉；
——当时警察押着他走向村口警车的时候经过了我家的店，我清楚地看见了他手上的手铐。
“一桩强奸案，对吗？”何学问。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