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红药县,在十年前就撤县设区。这里的花草风物在十几年的岁月变革中散发出伤痕累累的痕迹,它曾像满山花野般繁梦似锦过,也曾像根茎被摘离了母体后的花枝般黯然枯萎过。倘若打开红药区近十几年来的城镇规划,那么可以发现这座名字唯美的小镇的城市化历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壮阔浩瀚的史诗。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何学打开了投影上的红药县各村镇规划图,又在白板上画起了人物关系。
——根据调查,死者陶露的死因为服用注射有过量士的宁的新鲜甜品,而接手过这个甜品并有机会下毒的人分别有蛋糕店店员、死者的朋友乔蔷、乔蔷的助理方岚,以及陶露本人。目前,我们已经排除了死者系自杀的可能性;
——根据在死者家中发现的笔记本推断,死者在死前仍在日记里记录着自己对生活的感激和期待,以及对专业技术上更加精湛磨练的期许。死者生前的亲友们也都表示死者性格乐观积极,没有自杀的迹象;同时,通过对甜品店监控的调取已经对原料样品的监测,我们排除了蛋糕店的可能性;
——问题出现在乔蔷和方岚两个人身上;
——根据询问,两人共同所在的工作室成员反映,这两个人在案发前发生过争执和口角,这一点在乔蔷的男朋友秦饶的口中也得到了证实。蛋糕是方岚所购并赠送给乔蔷的,如果是出于报复的动机也能说得通。但是,方岚向我们出示了她在打车软件上的行动轨迹记录,通过反复计算、模拟,我们排除了方岚注射毒物加害乔蔷的可能性;
——而乔蔷,在收到蛋糕并在将蛋糕赠与死者之前,曾有过一个小时零两分钟的消失时间,这个时间是完全有机会注射毒物的;
——到这里,乔蔷拥有着唯一重大的作案嫌疑。
说到这里,何学按动了鼠标,投影突然转换为一张店铺门口“代客泊车”的牌子。
——直到,我们发现了有可能接触到蛋糕的第五个人。
作别了那家昏暗的小卖部,走出门的何学感觉到整个世界明朗了许多。太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灼热,觅食的狗警惕地望着何学这个闯进来的陌生人,嚎叫了几声也夹着尾巴溜走了。
推开了破旧的门,这里就是何学此番前来的目的地。玻璃窗上糊着的报纸泛黄,幽默印刷的日期显示还是在十年前。玻璃窗早已经在岁月的风雨中碎得七零八落,草木根脉枯黄得就像是根本不是在盛夏。
走进了房间,何学看到了满眼写在墙上的字:
对不起。
成百上千个对不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客厅的三面墙壁,有的字大有的字小,直到最后早已无底可写就在原本的字迹上覆盖上去,直到让人再也辨别不出它本来的内容。
下午四点的光线不灼热但却温暖,透过了残破的玻璃窗投射向地面,在肮脏的水泥地板上投射出了刺眼的光斑。
推开西侧卧室的门,面前的那个背影在夕阳前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得孤寂。
“你好,唐移。”何学开口。
那个男人转过了身。
“不,应该说是童潭。”何学微微地笑了起来。
30 个小时前的那场会议里,何学在投影上展示出梳理过后的时间线。
——是的,我们发现了有可能接触到蛋糕的第五个人;
——25 号 17 时 48 分,死者和乔蔷一同进入到这家位于红药区名为 E·QUER 的美容院,而在 19 时 23 分时离店,此后居住在同一个小区的二人一同回到了家;
——而在 18 时 20 分前后,这家店的店员接收到一位‘顾客’的反馈,通知尾号禁 B·A6091 的顾客挪车,而这辆车的正归死者所有。由于死者当时不便外出,便将车钥匙交给了店员。前后经过了十分钟左右,店员完成代客泊车;
——十分钟,这个时间未免长了一些。
听到这里,眼前站在光斑中的那个男人转过了身,并笑着向何学打招呼:“你好,何警官。”
“你认识我?”何学问。
“当然,混这个圈子的谁没有听说过《边缘者》剧组私死人的案件?听说那个案件就是经您手办的。”唐移丝毫不慌不乱:“可惜了,到现在都没有调查出什么进展。”
何学低下了头,笑着向前走了一步:“的确,本人不才。所以有件事情,一直很想向唐大导演请教。”
“请讲。”
“现在一些实体商铺为了更加周到,所以都推出了代客泊车的业务,这也的确是缓解了不少顾客的压力。但是,在什么情况下由店员代客挪车的时候,会发生长达十分钟的拖延?”
“我听不懂。”
“没关系,既然我们在这里遇见了就说明有缘。您若是不介意,我就直说了。”何学走向那扇残破的窗户,看着窗外夕阳之前的村落:“25 号下午六点前后,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红药区那家叫做 E·QUER 的店里?”
唐移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终于恍然大悟:“哦,你是说那家美容院啊。对自己的外型比较在意所以很留意日常护理,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瞒你说,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一件事,我还真的很乐意向你请教探讨男士护理的相关问题呢。”何学轻轻地笑了出来:“那你又为什么会冒充路人,向那位正在泊车的店员征询办理年卡的事情呢?”
“等等,冒充路人?这种事情我可没有做过。”
“也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冒充。你先是到了店里,等待到一个门口并没有行人经过的时机走出去,然后专门跑到那位刚挂号档的店员那里,请求他来带你去办理年卡。这就奇怪了,作为一个很在意日常护理的男士,难道你不知道办理年卡直接去前台即可吗?为什么非要纠缠住那个男人不放呢?”
“我可以说这是我的个人选择吗?”
“当然可以。”何学微微抬高了音量:“但是接下来你又为什么将无密码银行卡和个人信息连同小费一起交给那个店员,并且让他代你去前台办理?”
“很抱歉,个人选择。”
何学丝毫不介意他的缄默:“那么你为什么不能稍等这位店员停稳车,而是百般刁难他让他在此时此刻还没有起步的时候去办理呢?”
“很抱歉,个人选择。”唐移的语气里开始出现了莫名其妙的烦躁。
“你为什么要催促决心动摇的店员下车,并且跟他保证你会在远处帮他看着车让他快点进去?”何学向前一步步走着,边走边逼问。
“很抱歉,个人选择。”唐移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要迅速地打开车门,将士的宁注射到车后座的蛋糕里?”
“我没有做过这种事!”终于,唐移用尽全力地吼了出来。
一阵如波浪般汹涌的潮汐过后,整个世界又复归了平静。
“为了这一刻,你应该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吧。”何学轻轻地问:“跟踪乔蔷,所以得知
每一个时刻都与谁在一起,会去哪里做些什么。”
——其实,你在 25 号晚八点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你上个月刚回国,用了二十多天打听到了乔蔷所在的这个小区。你看到她走进了 C 座四单元,走进了十七层的 1702 室。你以为,那里是她的家;
——25 号下午三点,你看到她的助理在一家甜品店购买了一份蛋糕,已经连续跟踪过她一星期的你想必也很清楚得知道这份蛋糕要送给谁。你眼看着助理拿着蛋糕走进工作室,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曾在 15 时约她出来见面以确认这个信息。直到 17 点刚过,你看到她从工作室中走出来,提着蛋糕上了朋友的车。你终于知道,你苦苦等待了十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是的,你苦苦等待了十多年,自从你得知她的大学专业和工作领域后,你就彻底转行从零做起,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跟她混进同一个圈子;
——25 号下午六点前,你看到他们走进了那家美容院,你终于开始了行动;
——只不过你没有看到的是,乔蔷在车里把蛋糕送给了陶露;
——而被你毒死的也不是你心心念念仇恨的那个女人,而是一个与你毫无瓜葛的无辜女孩;
——所以,直到当晚你跟踪她们回家时,看到是陶露提着那袋蛋糕回到了家,你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25 号晚上,你曾用公共电话冒充机构联系乔蔷,想通过她来索要到陶露的电话。只可惜,乔蔷没有接通,你还是晚了一步;
——所以一天之后,深受道德谴责的你特意用新注册的账号定了一份餐食,并强调必须让送餐员送到死者本人手中,也是为了让她的尸体尽早被发现,以弥补你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童潭,其实你是后悔的,对吗?
窗外的阳光逐渐隐藏在云层当中,绚烂的晚霞将整片大地渲染得更为寂寥悲怆。途经这里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唱着刚从学校里学会的儿歌,而谁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此时是在哪里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
“她毁了我的一生。”在这阵天真无邪的童谣渐渐隐去时,童潭把头向着墙壁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