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烈烈晚风开始敲击拍打着脆弱的玻璃，雨声仿佛夹杂着流淌了十多年的泪水，混合着乌云和雨前青草泥土的气息，从门缝阳台无孔不入地涌向乔蔷的周遭。深夜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乔蔷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秦饶已经离开家整整六天了，这六天里甚至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
电视新闻里开始播放起一位红药区因被女生检举强奸而开除公职的老师，持续鸣冤信访了近十年的故事。那个时候还不能完全靠处女膜鉴定出真伪，而一份女生声泪控诉的口供，几乎就成为了定罪的全部证据。
是啊，用当时所有的人的视角来看，这件事都不会有错的。
——“孩子怎么可能会撒谎呢？”
这也是让乔蔷做出了此生最重要决定的一句话。
童年，是乔蔷这一生中最不愿意想起的字眼。
夏天时母亲穿着补丁也遮掩不住的无袖汗衫，虫蛀出的洞眼在隐隐约约的活动间可以一窥隐私部位。当进入青春期并且有了两性意识的乔蔷提议，她甚至愿意为母亲来缝补一下不遮体的衣物时，却遭到了一阵唾骂和持续了一整晚的殴打。母亲边哭边骂着她是嫌弃这个母亲给她丢人，继而是一阵扶养她长达是如何艰辛的话语，鸡毛掸子的中间夹杂着带有生殖器的语汇，铺天盖地地向乔蔷袭来。乔蔷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咬着牙熬过了一个个晚上。
春天时母亲就在村口那里坐着，摆着两大篮刚摘的樱桃售卖。但凡有人经过村口让母亲挪一下位置，她就会一把掀翻挂着露珠的樱桃，甚至直接把篮子扣到他们的头上去。在母亲基本上是得罪光了村中的所有人之后，大家似乎也对这个寡妇的精神问题产生了疯传。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讥讽嘲笑，让少女时的乔蔷心中的耻辱感越来越深；
秋天时每次要开学返校之前，乔蔷都要用连续跪在地上一整夜外加饿上一整天才能换来几百块钱的学费。那一整夜，她需要说上五百遍“感谢妈妈”，一遍都不许少。当然乔蔷从来没有说少过，每一句在心里都像是拿刀在刻痕，刻下了无数句越来越深的怨恨；
冬天时的寒假，乔蔷曾用尽千方百计想要留在学校里，甚至可以说她宁可在别的城市孤独地熬过去，也不愿意回到家中住一天。对于她而言，这里是她人生中永远抹不去的一块污点。可每到春节前的小年过后，她总能收到母亲打到学校保安处的电话，电话里可怜兮兮地说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说想她，乔蔷就总是会心软。可每当乔蔷真的觉得自己长大了，母亲不会再向以前那样管教自己的时候，回到家后的乔蔷迎接得还是一棍棍的殴打，说她没有良心，说她不懂感恩。每一次，乔蔷都在心里想着，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那一年的六月中旬，学校刚放暑假，一个陌生的男人找到了乔蔷。
男人看起来大概是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茶色镜片的眼睛，穿着短衬衫和西裤，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见到乔蔷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姑娘长得果然挺漂亮的。”
乔蔷怯生生地问：“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开门见山：“想考到城里的高中去吗？”
乔蔷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男人笑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幅“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笑意：“你认识你们村的童老师吧？童潭老师，最近在评县里先进的那个。”
“没教过我，但是听同学们说过。”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便笺，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你认识上边的字吧？不许念出来！只在心中默读即可。”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乔蔷的大脑一片空白。
“还没读完？”男人有些不耐烦。
“读完了。”乔蔷麻木地说。
“那好。”男人提着那张便笺的一角，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它。
“我不能做这种害人的事。”
“不急。”那个男人倒也不生气，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记住！这件事情谁也不许说。”
乔蔷接过名片，而男人上了那辆黑色汽车之后扬尘而去。
当晚，回到家中的乔蔷靠在的灶台边，炎热的天气让她的汗水从额头处一直淌到了胸口。她的脑海中一直出现着那张便笺上的字句，以及在镇上时偶尔能碰见的那位老师。
他总是爱穿着一件白衬衫，高高瘦瘦的，会弹吉他又爱笑。乔蔷也曾远远地看到过他那个马上毕业于师范学院的女朋友，总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和小矮跟高跟鞋，走在路上的时候总是会牵着童老师的手。
那个女孩子，几乎满足了乔蔷还有这个村上所有少女们对美好的衣饰和漂亮的裙子的幻想。
母亲的声音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嘴中骂骂咧咧的不知是刚又与哪家哪户发生了争执。她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在灶台边缓过神还未来得及挪地方的乔蔷，就在乔蔷刚做好心理准备的那一刻，一巴掌就又扇了过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乔蔷从肿着半边脸偷偷跑出家门，一直步行到了村口那家小卖部。她急切地敲开了门，递过去一枚硬币，对那个刚醒来的男人说要打电话。
——此时此刻，这枚硬币对于乔蔷而言，已意味着逃离这里的全部希望。
下午四点刚过，那辆黑色的汽车就缓缓驶进了村口，在那个汽车在城镇都尚且不普及的年代，这辆桑塔纳简直是吸引足了村里所有人的目光。乔蔷躲在了村口东边土坡的一颗树后面，五分钟后男人提着一个手提袋如约而至。
“我答应你。”乔蔷说。
男人并没有太意外。他打开了手提袋，里面是一套粉红色的小洋裙：“在城里买的，应该是你的尺寸。”
乔蔷的眼前浮现起了唐老师女朋友那件漂亮的连衣裙。
不，不仅是连衣裙，还有那件美丽的、在太阳的熹微下显露出蕾丝轮廓的内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