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之后是周末，我来这里接你去镇上。你穿上这件衣服，下午六点还是在这个地方等我。”说到这里，男人又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纯棉手绢掏了出来：“对了，还有这个。”
“这是？”乔蔷不解。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四天之后再去吗？手伸出来。”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迅速之间划破了乔蔷的中指。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在白色的手绢上渐渐染成了一朵朱红色的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道锋利的刀痕，乔蔷竟然没有感觉到有多疼。
“四天之后，伤口肯定也愈合如初了，你们小孩子伤口恢复得快。”男人平静地收起了小刀：“对了，这事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乔蔷摇了摇头，又想起了什么：“但是那天我去镇上，我妈肯定不让。”
男人倒是一副早就安排好的稳重样子，将那块沾着乔蔷血液的手绢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袋子里：“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们会跟她请假的。”
七天之后，这个男人再次来到村口，只不过没有再将那辆黑色桑塔纳开进来。
这也是乔蔷跟这个男人最后一次见面。
男人带着乔蔷向村外走了将近一公里，直到一处再没有村民居住的田地旁边，他把乔蔷请进了汽车当中，并且递给了乔蔷一支笔和一张纸。
“写吧。”男人说着。
——乔蔷看着那张雪白的信纸，那一刻她明白，如果走出去这一步，此生都不会再像这张纸一半洁白了。
“尊敬的市教育局的各位领导们：
我是禁城红药县桃桂镇梨水村的一名女生，我叫乔蔷，今年 14 岁。我实名检举，桃桂镇第二小学的童潭老师对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兽行。7 月 9 日晚童潭老师约我在镇小学，以补课的名义骗我进入了他的宿舍。他关上了门，开始扑向了我…”
写到这里，乔蔷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怎么了？写啊。”男人的语气有些急迫和怒火。
“老师没有做过的事情，我写不出来。”
“你就按照上次给你看的那份原件来写啊，就写‘扑向了我，开始脱下我的裙子，手摸了我的胸部’。”男人的声音抬高了不少。
眼泪开始在乔蔷的眼眶里打转。
“他威胁我不许和任何人说，我怕极了，回到家之后一遍遍地洗澡，把穿过的衣服全部都扔了出去。那之后的这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魔鬼笑着向我跑过来。我实在是忍受不住这样的煎熬…”
“等等。”男人突然打断，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本能地遮掩住慌张和心虚，并把橡皮递给了她：“‘煎熬’两个字擦掉，改为拼音。”
乔蔷强忍着内心的那面越来越响的鼓，按照那个男人的要求照做。
“嗯，差不多了，你再补充一句。”男人说。
“这件事情，应该有桃桂镇二小的老师们看见，请领导们调查清楚为我做主。我进学校的时候，跟门口的保安大叔打过招呼；离开学校的时候，还看到了两个刚打玩篮球回宿舍的男性老师，他们应该都能够为我作证。”
“可以了。”男人这才满意地长呼一口气：“收尾吧。”
“衣服我都已经扔了，而且每天都会洗上两三次澡。而那天晚上我带着一块手绢，不知道能不能算作是童潭老师实施暴行的证据，我现在将这块手绢随信附上。
这件事情，毁了我的一生。听说童潭老师最近还在申报先进教师，我恳请各位领导为我伸张正义，严惩坏人。请各位领导为我做主！
谢谢您！
一位未成年女孩的泣血控诉”
男人掏出了一枚鲜红的印泥，递到了乔蔷的面前：“来吧。”
乔蔷伸出食指，将沾满印泥的手印重重地按在了落款的名字上。
男人掏出来一幅纯棉的白色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整齐之后，连同那块带着乔蔷血液的手绢一起装入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当中。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男人说着，却又向乔蔷重复了一遍：“我会尽力打点让这件事没什么后续，但假如后续有陌生人来向你了解情况，你知道怎么说吗？”
乔蔷点了点头：“就一口咬定你嘱咐我的那几个时间点和步骤，按照检举信上的内容来写。”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他们问到了你一些比较刁难的问题，假如你答不上来或拿不准答案该怎么办？”
“我就哭。”
“对，聪明，你就哭，哭得越惨越好。”说到这里，男人笑了，笑声里满带着一种令乔蔷毛骨悚然的气息：“不会有一个人在看到孩子哭之后，还会怀疑这个孩子在撒谎。”
乔蔷一时没忍住，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此时又要涌了出来。
“别哭啊你。你放心，这种事情上面也不会太过于声张，我也尽力封锁住报纸或者广播等等那些讨人厌的媒体。只要你不说，这件事情基本就是烂在了土里，等你考上了大学，远离禁城这个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
“我难过的不是这件事情。”乔蔷咬着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了一丝丝血迹。
“哦对了，学校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知道你的成绩不错，三个月之后你等着邮政的送信员来给你送红药六中的录取通知书就行。”男人又干笑了几声：“我还跟你妈说了，你未来三年在红药六中就读的学杂费我全部都负责。”
乔蔷站在一片玉米地里，看着那辆车卷起的黄沙和尘土逐渐消失在天际。夕阳的余晖将这片故土渲染出灿烂的蓝紫色，池塘旁边的萤火虫渐渐出动飞舞，身后的村子里的扬声器中又响起了港台爱情歌曲。
乔蔷看着西方天空上的夕阳，也看着与其遥遥相望的那轮清澈的月亮。
她想将这最后一次日落，永远永远地留在心底。
——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