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晚风带着令人微醺的气息,在蔷薇园中散发出仲夏时节最后的醉梦。玫瑰与酒精的气息在云层下汇聚,散发出灿若晨星的光芒。来自摩洛哥和巴伐利亚的爵士乐手在舞台上寂静地唱着一曲蓝调,指尖的琴弦似乎要将这座露天花园撩拨出一道浩瀚的银河。烛火跳跃在花瓣的露珠上,在午夜的河水中泛起了玫瑰色的光泽。
隔着银烛台上摇曳的星火,苏攻和莫子清边与刚到不久的陈客夫妇寒暄着边落座。在玫瑰蒸馏出的纯露中净手后,陈客递过了菜单:“我们已经点了一份火腿前腿肉全麦面包配芥末蛋黄酱,一份鹌鹑蛋馅饼配芦笋奶油和鱼子酱。”
“我点的是泡芙配咸焦糖。”陈客的妻子微笑着补充。
“那好,我要一份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配酸黄瓜和奶酪。”苏攻边向侍应生说着,边补充道:“奶酪要意大利乳清奶酪。”
“那我要一份奶油松饼。”莫子清合上菜单。
“这里的海鲈鱼不错,配甜椒很是美味。”陈客征询着苏攻夫妇的意见:“不过我爱人倒是对羊肚菌念念不忘,她说一定再来尝试这里的黑松露。”
“还有生蚝。”妻子撒娇般地凑近了陈客的怀里。
“所以你们来选择吧。”陈客将菜单递给了苏攻。
“这哪里是让我们选择今晚的腹中餐食,分明是逼迫着我们选择阵营,太阴险了。”苏攻一幅看破了的样子,又将菜单递给莫子清:“站队这种事,还是你们女人来决定吧。”
“那就羊肚菌,听小芸的。”莫子清拿着菜单,连看都没看。
“我们今晚喝干红如何?两位女士可以喝点香槟。”
听到这里,莫子清的脸上突然闪现出了一道难得的红晕,是女人只有在迎接人生中重要仪式时脸颊才会泛起的光泽。苏攻伸手轻轻揽上了她的肩膀:“子清怀孕了。”
桌对面的友人夫妇在短暂沉默后发出了欣喜的惊叹,陈芸急忙为莫子清更换了温和的玫瑰水,而陈客也向苏攻表达着迈出这重要一步的祝贺。
夜晚的风突然有些鼓噪,吹拂着蔷薇灌木丛和路边移植的樱桃树,被风吹过微微作响,但很快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如何?我给你介绍的偏方管用了吧。你别总说迷信迷信,有时候我们还真的不得不信。”看着两个女人讨论起护肤心得,陈客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苏攻:“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身体状态由内而外焕然一新?”
苏攻干笑着,想起了那见鬼的什么偏方,但又无法将反驳的话语说出口,只好随声附和着赔笑。莫子清曾经在两年前流产过,恢复了身体状态后,这一年多两个人一直积极尝试用各种办法备孕,然而每个月生理期还是会如约造访。直到半个月前,莫子清一改往日的爽朗干练,在苏攻结束了拍摄回到禁城时便守在家门口早早等候,微笑间全部都是女强人将为人母的喜悦。
谈话间有风吹过,让陈客不由得拿起薄衫披在身上。陈芸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这是一种只有夫妻间才能掌握的、约定俗成的默契,外人参不透。短暂的沉默后,陈客顺势将薄衫双手为陈芸搭在了肩上,陈芸默契地微笑起来,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
眼看着两位女人又拉起手聊起了美容心得,相比是莫子清并没有在意方才的插曲。陈客刚要长松一口气,突然发现苏攻正在目光笃定地看着他,笃定的含义是坚定且饱含自信、对彼此的阵营保持有一种默认。这阵眼光让陈客有片刻的不自在,像是把自己阴暗的一面拿出来并暴晒在了阳光下。他像是想要急于回避这个话题似的,慌忙之中终于找到了一个挡箭牌:“眼看着快到一年,女演员死在剧组里那件事怎么样了?”
“哪个女演员?”苏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去年冬天你拍过的一部戏,机器人杀人那个。”
“别乱说。”苏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哪里有什么机器人杀人?”
陈客一脸洋洋得意的微笑:“这么说,你想起来了?”
“唐玫吧。”苏攻拿起酒杯:“目前还不知道有什么最新进展。”
“不会吧?这都快一年,警方这还没什么进展?”陈客瞪大了眼睛,语气里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些轻蔑和不可置信。
“要不要出去抽支烟?”苏攻刻意回避了两位女士,低声询问着。
穿过爵士酒吧的回廊,由朵朵锦簇的蔷薇和藤蔓点缀的拱门潮湿葱郁,似乎在迎合着这个秋雨将至的仲夏夜晚。走出灌木丛,苏攻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很巧,昨天我还接到了那个女编剧的电话。”
“哪个女编剧?《边缘者》那个?”
“就是她,她叫唐椒。唐椒电话并不是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打探了我的现状。”
“这有什么好打探的?”陈客不以为然地吐出了一口烟雾:“按理说,她要是提前得知了警方的最新情报,向你告知这才合乎情理。”
“你有所不知,自从《边缘者》遭遇了这场意外以来,剧组里的这几个人都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不幸。”
“你别说得这么吓人…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易辞就是你们的导演对吧?他杀人的报道沸沸扬扬,我有印象。可是除了易辞之外,还有人遭受了什么不幸?”
“剩下的不是杀人,而是身边的朋友们遭受了不幸——我说,你别总关注那些杀人案子啊。”
“没办法。‘闹出了人命的案子才是大新闻’——这正是当下媒体灌输给我们的一贯理念。现在的时间那么宝贵,大家哪里有闲心和闲工夫去关注别人家发生的事啊,自己周遭的事情就够不幸的了。那你口中的那些‘不幸’,都发生在主创周围的哪些人身上?”
“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学生,还有的是…”
“你看,连‘家人’都称不上。”
“也有家人,你还记不记得四月份那会儿刘谳的女儿被人绑架后杀害的事?凶手的一对儿子在这场网络暴力中饱受舆论的摧残,小儿子因为无法忍受被同学们孤立自杀了,而凶手的大儿子就是我们这部戏的美术。”
“啊。”陈客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音节,但仍很快调整了过来:“即便如此,把这一系列的事情称为‘接二连三的不幸’,也未免太牵强了些。”
“你的意思是?”
“这些事情只不过是巧合罢了。每年禁城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只不过这些案件恰好发生、又恰好能和你们的主创扯上一些哪怕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而已。”
苏攻安静地听着,却沉默不语。
“怎么,你还不相信?”
“这倒不是,即便我相信这种说话,”苏攻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揉捏着烟体:“他们可不会这么想。”
“‘他们’是指?”
“唐椒,我猜还有一个瞿墨,就是剧组里的录音师。”
“他们再不相信又能如何?他们又不是警方。”
“那你觉得他们尚且都能想到的疑点,警方会想不到?”
“你说的疑点具体是哪些方面?”
——唐玫去世那天正值《边缘者》主创们小圈子的杀青酒,酒宴结束后大家闲聚。当时现场有唐椒、瞿墨、易辞、罗令、邢天、乔蔷和我。而就在唐玫死前半小时左右,罗令因为要接弟弟放学而提前离席;
——那么,如果认为“《边缘者》遭受了神秘力量的诅咒,杀青宴在场八人陆续迎来厄运”,这是很合乎常理的假设;
——但与此同时,“凶手就是在这七个人里”,这是每个人的正常反应,警方也不例外;
——但在这一年时间里,唐椒、瞿墨、易辞、罗令、邢天都遭遇了与生死有关不幸,却只有我还逍遥自在,这岂不是很不合常理?
“你是说,他们和警方会怀疑你?”陈客以看似友人的身份征询。
“难道我这个状态不值得怀疑吗?”苏攻反问。
“确实值得怀疑。”陈客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你是问我洗清嫌疑的打算?”
“不然呢?”
苏攻赌气般地逝去了不锈钢打火机身上的指纹:“还不如我主动犯点什么事、或者佯装出一场大病,让他们认为我并不是凶手算了。”
“那可真够傻的。”
“毕竟是无奈之举。若是依我说,能想出杀害姜玫作案手法的凶手,怎么可能会傻到伤害了所有人、却不只伤害自己?他一定早就自断了后路以掩人耳目。”
伴随着陈客“说的就是啊”的附和声,天空中划过了一阵耀眼的闪电。空气里暗潮涌动,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气氛正在波涛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