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上繁星聚集,而世间的人情冷暖则为这抹月色增添了些许烟火气。回到酒桌旁,两个女人已经开始讨论起了育儿经,这让在外面抖动衣服以便挥发烟味的两个男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你这个反应正常,我当初怀三个月的时候比你难受多了。”陈芸拉着莫子清的手,一脸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但是需要控制体重倒是真的。”
“我吃得本来就少,只不过偶尔会抽上几支烟,只是偶尔而已。”
“你疯了?”陈芸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正好看到刚落座的陈客,急忙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回到家就把她的香烟都收起来,全部都扔了。”
“一两支没什么大碍吧?0.5mg 的女士香烟,我也吃了叶酸。”莫子清仍有些不甘心。
“你这是牺牲自己和胎儿,用生命给政府的烟草税和无数下岗待业员工提供就业机会。
陈芸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讥讽:“这么伟大,我们应该向你表达谢意。”
苏攻心不在焉地赔笑附和着,而脑中空空却像是依旧在门外云游。看着陈芸继续向妻子普及育儿经,而陈客又偷偷拿起手机不知在与谁发送着讯息,苏攻只好百无聊赖地拿起了餐刀。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悸动,不同于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那阵微妙涌动,而更像是迅猛袭来的骚动。苏攻皱着眉抬起头看向门外,玻璃门上全部都是明亮灯火的反光,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太出来外面的情形。但那阵骚动声由远及近却越来越响亮,苏攻下意识地继续抬着头看向玻璃门,却只能看见反射着烛火之光的玻璃,像一面镜子般将自己的身影全部反射了进去。酒吧里的客人们依旧在把酒言欢,妻子甚至和友人谈论起了进口奶粉,这时苏攻的脑海中又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就像断电一样。那阵声音鼓动着耳膜,直到骚动声变成了明晃晃的实在又具象的砍刀,苏攻才意识到这一切根本就不是幻象。
“杀人了!”
女顾客刚还没喊出两声,很快就被身后快步跑来的彪悍身影砍倒在地。酒吧内的客人们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在短暂的沉默和死寂过后发出了像是要掀翻天花板的尖叫声。忧伤的蓝调戛然而止,陶瓷餐盘在惊慌奔逃中摔落在地上,连同着号称是从挪威诺兰德郡空运回来的新鲜三文鱼,一同掉落到大理石地面上,归为了人们鞋底的尘土。眼看着又有一个坐在靠门位置的年轻男人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刀砍断喉咙,苏攻急忙站起身飞快地向西门跑去。那扇供紧急逃生用的玻璃后门窄小而朴实,并没有被店家以蔷薇玫瑰和灌木丛精心修饰,但此时却成为了几十条性命的光明所在。苏攻随着人群向那扇狭小的玻璃门跑去,用力抢在了两个年轻女孩的前面,并终于挤在人群中逃出了门外。
这一切,只发生在 60 秒之内。
一切恢复了寂静。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再也听不到濒临死亡的绝望尖叫,只有在巨大恐惧面前无法控制的低声啜泣。漫长的死寂过后,身边的男人紧紧抱住怀里正在追求的女神,坚强的母亲揽着年幼的儿子,大家都开始从刚才的屏息凝神中渐渐抬起头来。直到酒吧保安捂着被砍伤的手臂走过来敲了敲玻璃门时,大家才从这份恐惧当中回过神,仿若劫后余生般地回到酒吧里。
苏攻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些相拥在一起以庆祝经历过生死的客人们相互搀扶着回到酒吧,这时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一切。他痛痛快快地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肆意流淌下来,直到完全洇透了衬衫。他看着其他客人们的背影,直到保安走过来伸手搀扶,苏攻才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了酒吧。
血腥味持续地涌向了鼻腔,视网膜中仿佛都布满了殷红色。视野当中六七米开往的桌旁就瘫倒着一具尸体,而被桌椅遮挡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就更多。那阵阵血腥味似乎要透过鼻腔把头盖骨掀翻,苏攻逆着客人们一步步走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只隔着几米就迎面看到了陈客那张的错愕的面孔,以及正抱在一起相互抚慰的莫子清和陈芸的背影。
苏攻缓缓地走了过去,三个人感受到阴影的笼罩而抬起头。谁都没有说话,这阵尴尬和寂寞在周遭劫后余生的哭泣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苏攻张口,他的喉咙干哑,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干笑:“没事就好。”
莫子清依旧保持着双臂紧紧护住腹部的动作,在陈芸的保护下慢慢地抬起头。她额前的碎发沾满汗水,皱紧了眉头紧紧看着苏攻。
“子清,我…”苏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又不知道这份道歉该从何说起。
面前的两个女人此时仿佛都站到了同一个战线上,只是看着苏攻不说话,而那阵眼睛里却透出如刀锋般犀利的审视。
“陈客,我…”苏攻快速转过身,又苛求般地希望能够为自己的阵营拉入一个战友。但陈客也是一言不发,径自走到了妻子的身旁。
周围的顾客们越来越少,剩下几位受伤及惊吓过度的客人们在原地等着救护车的到来,而警车的鸣笛声也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苏攻伸出手,讨好般地试探着想去抚摸莫子清的肩膀以示安慰,可那只刚伸出去的手却很快就被两个女人的眼神给吓得退了回来。
受伤的保安被送上了救护车,苏攻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刺眼的警灯,这回将音量抬高了些许:“先去医院吧,再不走警察就要来了。”
莫子清还是默不作声。
“算我求你了。”苏攻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些许求饶。
听到这里,莫子清竟轻轻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