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近日以来安全意外时有发生，同学们在遇到紧急意外状况时不要惊慌。假如我们遇到有伙伴不行落水时应该怎么办呢？”说着，曹漱示意身边的年轻干警。
年轻干警打开工具箱，取出一个仿真人偶摆放在地上。
“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给溺水者心脏施压，就像这样。”说着，曹漱和年轻干警一本正经地蹲下神，严肃地跪在仿真人偶胸部的左侧位置：“我们应当把右手掌放在病人的胸骨上，左手压在右手上，两肘伸直，有节律地垂直用力下压病人的胸骨。”
“因为胸受力下限几厘米，我们的施压动作可以使心脏被动地收缩和舒张，这样可以促进心跳恢复。”说着，年轻警员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大家看，溺水者有意识了。”曹漱一脸满足地站起身：“所以当遇到意外的时候不要惊慌，学会这些救生术很可能会挽救一条生命，同学们都明白了吗？”
讲台下，宽敞明亮的大阶梯教室中空空荡荡。
角落里的一个工作人员正拿着相机零零散散地拍摄着照片。
“虽说是‘安全进校园’选选修讲座，但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年轻警员仿佛一下子泄了气，不满地小声抱怨着。
“警察同志别误会，我们是所艺术中学，学生们经常会外出写生。”拍摄人员急忙解释：“我们芒海三中的学生素质，是不能和一中比的。”
“正因为经常外出写生，所以才额外需要关注安全问题啊。”年轻警员明显不满：“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这种问题总是提不起重视，老师和家长都有责任。”
工作人员在一旁尴尬地赔着笑。
“别说了。”曹漱蹲下身收拾起仿真人偶和工具箱：“我们走吧。”
走出教学楼后的曹漱感受到了明媚的天日，和煦的阳光霎时间充盈了眼前的视野。尽管不是休息日，但艺术中学的特质使学生们可以享受不必严格执行必穿校服的硬性规定。女学生们穿着短裙背着画板，成群结队地穿过树下的阴影，白裙和夏日青草的香气让曹漱元气饱满。
“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啊。”曹漱掩藏不住笑意，向迎面走来却偷偷看他的女生们点头微笑示意。
不远处一阵喧嚣声响起，几个少年逆着风向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孩异常清瘦，即便在没有严明校规的纪律下也穿着洁白的校服短袖上衣。夏季空气里的热分子浮动，柔顺剂顽固的香气就随着这空气飘了过来。
原本身后那几个吵闹的男孩与曹漱不经意间目光相对，乖乖地收敛了些。他们噤声向前方走去，还不忘推了最前面那个少年一把。
擦肩而过的时候，曹漱转过头看向他们的侧脸。都是十六七岁的青春年纪，自己也曾在这个年岁里停着 MP3 骑着自行车和同学们去音像店租借乐队磁带，也曾热血方钢地为了追求喜欢的女孩儿跑遍三个街区。
他们的脸上同样刻着他所熟悉的那种倔强和狂妄，但同时也有让曹漱看不透的一层薄雾，弥漫了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
那群少年已经远去，曹漱却依然转过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年轻警员不解地顺着曹漱的目光看了去。
“有。”曹漱说。
在曹漱的印象中，学校会净化一切肮脏和罪恶。炎热沉闷的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叶片在吱吱呀呀地转动，粉笔碎屑总是会沾到衣服上，黑板报上写满关于“最后 100 天，希望能有个好结果”的期愿。关于一望无际的天空和遮盖住天色的高楼电网，即便风带来了那个年纪的忧伤和啜泣，这里也应当是最后一片净土。
芒海第三中学并没有获得区政府划批的最大一块地皮，尽管建校已经有四十余年，但依旧没有什么毕业生是值得做广告牌大肆宣张的——知名校友也有，或是曾用将自己的手腕浇注在水泥台阶里整整 30 个小时的行为艺术家，或是曾与三个男人周旋并最终曝光出来的大提琴手。如果学校也有类似族谱的谱系，学校恨不得将他们全部除名。校园西侧的围墙早在本世纪初就已经被雨水击溃，后来人工建起来了铁制的栅栏算作是净土与世界最后的一道隔断。
透过这面隔断，外面便是芒海有名的市井街道。除了几家招牌破旧的学生文具店和教育书店之外，也的确看不出这里是一片可以坐地起价的“学区。”
不稳定的路灯每逢傍晚六点起便会投射到水泥路面上，夏季是七点。简陋的石砖堆砌而成的棚户周围，混合着白昼时分商贩叫卖时扔下的腐烂菜叶和鱼鳞。宰杀牛羊肉时淌出的血水渗入转头的纹理中，被野狗叼走的生肉四处零散。
铁锈斑驳的栅栏前，那几个男孩将刚刚走在最前方低头的名叫江修少年包围住。
“挺有本事嘛你，老师说你画得挺好？”男孩们一把扯过江修的画夹，将那幅写生抽了出来。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不要画得太好。这样老师总是只会表扬你，我们怎么抬得起头。你为什么不听话？”另一个男孩吐出烟雾，将烟头熄灭在那幅写生作品上。
隔着如同监狱般的栅栏，外面路过散步的老人闻声转过了头，却又像是见怪不怪一样继续平静地向前走去。
“画的的确是不错。”就连吸烟的少年也盯着画面上一望无际的田野：“但你就是不能这么画…还敢瞪眼？”
江修低着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男孩们翻开背包，掏出了颜料和调色盒。斑斓华丽得如同盛大狂欢般的色彩呼之欲出，在野草丛生的大地上绽放出来。
“来，再教你一次。”说着，男孩拽过了江修的手，其他的男孩狠狠地拉住他固定。刚刚抽烟的男孩挤出了灰色颜料，并涂满了江修血脉凸张的手掌上——
“以后，老师让你画太阳，你就画成佩恩灰；你要画天空，就画成查尔特勒黄；你要把草地画成紫色，把月亮画成酞青蓝。”
另一个男孩拾起了地上的另一管颜料，用牙齿咬开后把盖子吐在地，将颜料挤在了江修的脸上：“大海可以画成棕色。”
“绿色的的葡萄和玻璃杯也不错。”
“橙黄的雨很有意境啊。”
“可以把蔬菜等静物统一涂成二氧化紫。”
“下次作业，我要以江修为模特画出白色的头发。”男孩将白色颜料挤向了头顶。
“好主意，我可以给江修画个引人注目的嘴唇，绝对有回头率哈哈。”另一个男孩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抚蹭过了他的脸。
“再加点腮红也不错，不是有女生说他长得皮肤白？那就给他配点赭石色。”还有一个少年用色彩斑斓的手掌拍打起他的脸。
落日的余晖下，男孩紧闭着倔强的嘴唇。他昂首望向炙热的天空，透过清澈干净的空气，芒海三中“立学济世，德行天下”的校训标语散发出蓬勃而显眼的意味。
隔着如同监狱般坚硬而尖锐的钢铁护栏，那个男孩被包围在一片庞大的阴影当中。他低着头跪拜在地上，额前的碎发无力地随着汗水涌了下来，让曹漱看不清他的表情。
“曹警官，这回您不打算见义勇为？”热血的年轻警员看不下去，忍不住向曹漱征询着他们下一步的举动。对于他而言，制止只是意味着“制止”本身。
夕阳下的曹漱口干舌燥，此时却无法马上做出回答。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起何学的模样——如果何队在现场，他会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换句话说，如果何队在现场，他会以一种怎样的“善意”，去对抗面前的这些恶？
而与曹漱一墙之隔的杂草荒地上，那个少年被围在中心，仲夏傍晚的风在耳旁猎猎作响。
——你恨吗？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鼓起勇气，与这些欺负自己的人决一死战？
——可这一切为什么应当是我来恨呢？错的是他们，可为什么要由我来忏悔自己的懦弱，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这一切呢？只是因为我画的好，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他们不曾拥有的吗？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只有我成为他们眼中这种“不正常”的人，他们才肯善罢甘休吗？
“别这么沉默嘛，说说话啊。”男孩们嬉笑着，看向这个已经被各种色彩包围了的怪物。江修抬起头，颧骨上方到太阳穴的表皮早已在争执中摩擦破败。
阳光刺得他眼睛睁不开。红色的视网膜上，早已呈现不出任何影像。
也许很多年以后，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太阳就是灰色的，树木是蓝色的，月亮是血红的，天空是绿色的，大海是棕色，漫天倾盆的雨水都是鲜亮的橙色。
“切，原来是个哑巴，真没劲。”
玩累了的少年们打着哈欠悻悻而去。喧嚣永远都剧烈而短暂。和风再次吹过，连野草也都不再有丝毫浮动。而草地中间的那个低头的人儿，身上的色彩比地上被烫满烟洞的画纸都还要斑斓。
夕阳西沉，不远处灌木丛后的年轻干警从身上掏出一包纸巾，打算脱掉警服。
曹漱与他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似是包含了对此举的鼓励，却又像是包含了无能为力的无奈。最终年轻干警将警服外套整理好，两个人转过身离开了那片残阳下的绚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