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禁城陷入到沉睡当中，而这个夜晚，又不知道有多少家庭会一夜无眠。灯火通明的冷寂白炽灯，潮湿惨白的水泥墙体，狂躁奔走的警察和证人，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厚重卷宗，此刻全部都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苏攻的眼前。
“当时我们正在和友人夫妇聊天，当时我的位置是背对着凶手闯进来的大门的，与大门相隔着有三桌的位置。”莫子清逻辑清晰、口齿流畅、条理分明：“酒吧里一直有爵士乐队驻场，客人们的聊天也很热络，所以我实在没有留意凶手闯进来的情景。”
“那么你们相对而坐，这位先生的视野是能看到凶手闯入大门了？”警察将话锋抛向了苏攻。
“话虽如此，但是…”苏攻的脑中一片混沌，仿佛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神来：“当我开始留意到风吹草动的时候，他已经冲进来杀人了。在此之前玻璃门反光，我看不清他在门外的状态。”
“他冲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没有吧，没有…我没有听到。”苏攻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那一刻的记忆，却感觉到太阳穴像是有枚冰锥在一下下地凿着：“对不起，我没有印象了。”
莫子清及时将话语接了过来：“据我的印象应当是没有说什么话的，警察同志您的意思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类似‘宣战’的用语吧？这种话的音量一定很大，但是我们没有听到。”
“原来如此，你们还能回忆到他冲进来之后的事情吗？”
“当然。”莫子清似乎就是为了等警察的这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回应道：“当我开始意识到发生了意外时，他已经砍死了一名女性顾客了。那时我身边的客人们纷纷大喊逃窜，我丈夫也飞快地起身从我身边跑了过去，跟着其他人一起找逃生出口去了。”
警察从记录着的笔录当中抬起了头。
“请注意警察同志，他是丢下我一个人逃生的哦。”莫子清一字一句、主次分明强调着。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
“请把这一点也记录下来。”莫子清再次强调着。
“啊，好，请继续。”警察有些慌了神。
“我们来不及逃跑，情急之中，是坐在我旁边的女性紧紧地抱住了我，而他的丈夫也坐在我们的对面。凶手跑过来的时候，他的丈夫一直守着我们两个女性，原本向我们这边跑的凶手转而去追那些逃跑的队伍去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原本凶手的路线是要针对你们，但是在你的友人夫妇和你一起抱团抵御之时，他就转身去追其他的人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情况的确如此。”
说到这里，苏攻有些坐不住。他微微举手示意，但这小臂举起得却丝毫无底气可言。他跟警察说莫子清已经怀有身孕，虽然看起来没有明显的不良反应，但是今晚由于受到惊吓加上体力不支恐怕必须要早点结束笔录回家。面对警方意外的错愕及对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个情况反应出来的抱怨，莫子清反倒是不慌不忙又镇定自若。
“怀孕又怎么了？做笔录再如何辛苦也不敌凶手来临时的危险吧？”莫子清再次抛出杀手锏。
一提到这个问题，苏攻自知理亏，又不自然地把头深深低垂了下去。
“可笑的是，这种情况下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都应当是守护妻子吧？”莫子清流利地说着，可语气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苏攻低垂着头，小声又虚弱地反驳着：“逃跑是人的本能反应。”
“本能反应？”莫子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对，本能反应。”苏攻稍稍有了些底气，求生欲是人类的本能反应，和食欲性欲一样，这是所有动物都有的天然的防御本能。”
“但人类之所以能够称之为人类，就是因为他们具有道德约束和责任担当吧，身为丈夫和父亲，你不觉得你应当在求生欲的同时肩负起自己生而为人的职责吗？”
争执的矛盾和音量越来越大，以至于警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扰得摸不到头脑。中途进门来送材料的女性文员听到了几句矛盾起因，向苏攻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而警察们尽力维持着两个证人之间的冷静情绪，又恰时询问起苏攻在逃生时是否与凶手近距离的接触过。
“有吧，只隔着几米。”苏攻仍然是一脸沮丧。
“看到了这个人有什么体貌特征吗？右腿有生理缺陷以外。”
“没有，太慌张了看不清。”苏攻默默地回答着：“如果说是别的话，经过他身边的片刻我闻到过一种气味。”
“气味？”警方不太自然地反问：“不注意个人卫生的气味吗？”
“不，也不是。是一种类似于化工产品的气味，不是非常刺鼻，但是很典型。我说不上来，总觉得曾经从哪里闻到过这种气味。”
“机油味道吗？”
“不，不太像，没有机油味道那么浓烈。”
“纺织制品？塑化剂？”
“不，都不是。”苏墨斩钉截铁地摇着头：“那种气味我闻到过，所以能分辨得出来。它不像是塑化厂或者纺织厂里那种我几乎不去的地方生产出来的气味，而是来自于一种我们平时日常生活中就存在的物品。”
警察默默地等待着，足足隔了二十多秒才再次征询着：“还是想不起来？”
苏墨双手抱着头，皱紧了眉：“对不起。”
“来签字吧。”警察指了指桌子上的笔录，莫子清率先利落地走过去签上了名字，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转身而去。苏墨还是那种迟钝的状态，刚签完名将笔递还过去，警察突然凑上来小声询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电影《边缘者》的摄影？”
苏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发懵，木然地点了点头。
“好的，回去等消息吧。”警察整理起桌面的文件，像是作为同性的讥讽和厌恶，再也不看向苏攻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