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色中渐渐传来一些微妙的悸动,在日出之前,吵闹声突破了黑暗的天际线,甚至比黑夜时的路灯还要明亮。从立交桥上向下望去,整座蒙城仍旧是陷入沉睡中的,但在另一片与此平行的领域,却早已经沸反盈天。
——大学城中的女生公寓里弥漫着花露水和脂粉的清凉香气,舍友们在电风扇老旧叶片的吱吱呀呀声中酣睡——往上推十届师姐,就已经跟校方抗议争取过空调进宿舍的事情了。每每听到长江以南的某某大学集体砸热水瓶示威、或是某某学院集体出动去体育馆过夜蹭冷风,蒙城的大学生们都觉得像是个笑话——当然,认为这是个笑话的大都是已经毕业了的校友、或是根本无缘于高校生涯的人们,他们跳脱出了那个曾经难捱的圈子,此时纷纷站住来指责一句“现在的学生们啊,太娇气了”。
后半夜仍然戴着耳机在电脑前追美剧的女生突然看到了屏幕上的弹窗自动跳出,午夜电脑散发出的冷光让她的眼前一亮。她急忙趁着小手电筒的光线跳了起来,在这个次日八点还要上马哲思修课的前夜用力推醒了全宿舍的舍友:“快醒醒快醒醒,你们睡觉之前那个杀人案子,证人要进行直播!”
女友们在床上翻了个身,无言地抗议她惊扰了自己正在做着公主的美梦:“神经病啊,大半夜直什么播。”
——仍聚集在川菜馆里手剥小龙虾的一群男女已经酒过三巡,此时正是今晚他们续的第三场局。不出意外,在这里饱餐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两两结伴而行走出这里寻找今晚的共同住处。先是一个女孩潇洒地假睫毛,睫毛因为烟雾、酒精和今晚热舞时的汗水早已浸染得不成型。她翘着小拇指在屏幕上划划翻翻,突然目瞪口呆地喊了起来:“别吃了别吃了,刚才那个杀人案在场的证人要直播了。”
“我去,没毛病吧?大半夜三点直播?”男伴刚去虾头,惊讶地喊了出来。
“真是,谁想出来的注意啊。”
“唐椒呗,据说唐椒联系上了两个证人,20 分钟之后开始。”
“唐椒是谁?”
“你不知道就算了,营销号,写过基本畅销书,有一批脑残粉,跟邪教似的。”
“哦,那我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旁边一直默默听着的男人插嘴:“不对啊,不是听说那个唐椒长得挺漂亮的吗?”
身旁的女伴默不作声白了他一眼,男人乖乖地闭了嘴。
——芒海区的一处高层公寓楼里,浴室的灯光透过窗户灭了下去。女人裹着浴室回到卧室,看到男人早已经无聊地躺下,马上就要鼾声四起。
“每次都是做完了倒头就睡。”女人不满地小声抱怨着,却得到了男人半睡半醒间的呓语。
“别睡了。”女人一把掀起了男人身上的毯子,将手机凑到了男人的眼前:“有好玩的事,赶快起来看热闹。”
“怎么了。”男人还是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几阵呓语。他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睛,想要尽力躲避这刺眼的手机光线,可刚看了一眼,视线就再也挪不开:“目击证人要直播?”
“还有 10 分钟,你要是再不起来就赶不上了。”
男人犹豫着,还是带着烦躁起了身:“真他妈的烦,老子当年追欧冠和世界杯也没这么准时过。”
而在唐椒的公众号《直播预告》下方的留言区,新评论正在以每秒数以百计的速度涌了进来,大部分都是在抒发对于大半夜直播的不满和抱怨:第二天又是工作日,如今已经是这么晚,她就不能大发慈悲、赶在明天白天直播?
对于这些抱怨和抗议,唐椒的回应只有平静的十二个字:
——爱看就看,不看慢走,恕不远送。
而这次几个小时前的公安局里,何学刚走出会议室,就看到曹漱端着两杯咖啡、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何学生了兴趣不禁问道:“没线索?”
“恰恰相反,线索多得超出你的想象。”曹漱把咖啡递给何学。
咖啡的香气顺着腾腾的热气弥漫开来,何学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那岂不是好事?”
“好事?自从我们对外公布了凶手右腿有残疾这个特征之后,热线都快打爆了,全部都是举报右腿有残疾的线索电话。什么西村家的张大爷、市棉纺厂宿舍楼的保安、常常蹲在六中门口的流浪汉…你会头一次知道,原来禁城的残疾人这么多。”
“错,是原来期待着别人的不幸的人会有这么多。”何学接过咖啡,无奈地苦笑着:“不过这些人也不能全部排除吧?”
“嗯,所以正在排查着。”曹漱话音刚落,感受着手机隔着布料传来的震动感,曹漱看都不看就无奈地说:“话又说回来何队,您要不还是给唐椒回个信息吧,她找不到你就可劲地给我打电话,这都第 27 个了。”
“你别接不就是了嘛。”何学说得轻描淡写。
“你说的倒是轻巧,那个女人难缠,我可不想跟她除了必要场合之外再有什么来往。”
“注意你的态度和措辞,你是一名人民警察,哪里有对证人挑三拣四的道理。”
“说得好。您不挑三拣四,您自己给她回一个电话啊倒是。”曹漱不满的小声抗议着:“再说了,也得证明她的确只是一个证人啊,谁知道她是不是凶手。”
听到这句话后的何学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你说什么?”
“何队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您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就行。”
曹漱一溜烟地小跑了出去,却被何学一声令下急忙站住。曹漱灰溜溜地垂头丧气走了回来,却听何学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也对,要怎么证明凶手右腿的确有残疾?”
“喂,我刚才说的可不是这个啊。”
何学没有理会曹漱的讶异,他拿出手机给唐椒拨通了过去:“你找我有事?”
“哟,何警官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啊。”唐椒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给我发个位置吧,我去找你。”
“真遗憾。”唐椒说:“何警官您慢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何学警惕了起来。
“就在你打电话之前,我已经和朋友有约了。”
何学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现在?凌晨三点有约?”
“看您这话说的,您给我打这通电话,不也是想在凌晨三点约我吗?”
“你什么时候能忙完。”何学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
“您的意思是想要等我啦?”唐椒明朗地笑了出来。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恐怕要让您空等一场了。”唐椒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我在和瞿墨在一起。”
电话这边几秒钟后,何学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又恍然大悟的声音。
“您这笑声是什么意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唐椒丝毫没有不悦:“我的确是和瞿墨在一起,我们在共同拜访一位久违了的朋友。”
何学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谁?”
唐椒开怀大笑,在挂断电话之前再也没有回复。
距离深夜直播的整点逐渐临近,看着这群人就在既想凑热闹又抱怨不满的情绪中最终选择留了下来,瞿墨坐在唐椒家客厅的沙发上很是戏谑地挑了挑眉:“在警方公布调查进展之前,证人处境披露案件信息你就不怕有麻烦?”
“有什么麻烦,那么多传统媒体都干过的事情,你怕什么。”唐椒正在做直播前的资料整合。
“不过,我还是觉得今天晚上他们同意来做直播这件事情有些太蹊跷了些。”瞿墨仍然心有疑惑。
“你是说苏攻和莫子清?”唐椒终于抬起了头。
“且不说如今已经是凌晨三点,也且不说他们是刚刚劫后余生。别忘了莫子清可是有孕在身,这么晚冒着对胎儿不利的风险来给你做直播,他们图什么?”
“你为什么要觉得‘人在做一个选择的时候都是需要有利可图’的呢?”
“不然还有什么原因?”瞿墨反问着,突然向隔壁的卧室谈了谈头,刻意压低了声音。
“妻子在巨大惊慌中遭受到了刺激,此刻迫不及待地想向外人倾吐一下心中的压力。”
听到这里,瞿墨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
“你别笑,而且这种‘外在的对象’人数越多越好、越陌生越好,不然心里的压力和恐慌发泄不出去,可是会憋坏的。我告诉你,这种方式比让她连夜去医院做 B 超听医生虚张声势地说没大碍要静养而且不要受刺激要有用得多。”
“你就不怕他妻子真的吓出什么毛病来?”
“喂,她的身子、她的孩子,你能比她更了解?假如她身体不适,她根本就不会同意来为我们做直播,你为什么要操这份心?”唐椒顿了顿,收拾好桌面上的稿件,叹了口气:“别忘了,做直播这件事情——是他妻子主动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