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灯的柔和光线静静地洒向沙发上，莫子清的腹部微微隆起，正平静祥和地看向窗外的月色；而苏攻则抬起了头，沉默不语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如果此时有位摄影师将这幅画面拍下来，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对正在恩爱如胶似漆的夫妇，在喜悦地等待着他们的孩子降生。
此时他们在与唐椒一墙之隔的卧室里，苏攻坐在靠窗旁的椅子上用双手抱着头，状态看起来比较糟糕——他已经保持这个动作很久很久了。很多朋友都称赞过唐椒家的隔音好，身处相对封闭的空间内，竟然丝毫听不见隔壁的谈话和声响。
苏攻干咳了两声，眼圈泛红，还是以那种求饶般的讨好语气看向莫子清：“我们回家吧，好吗？”
莫子清不说话，而苏攻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就在不到两个小时之前，刚走出派出所的苏攻在回家路上接到了唐椒的电话。那时莫子清还在开车，唐椒的电话挂断了又打过来，还得苏攻无奈之下只好静音。可就在下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莫子清突然开口问：“谁的电话？”
“哦，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编剧。”苏攻急忙回答起来。
“为什么不接？”莫子清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都这么晚了。”苏攻回答得无比耐心。
“正因为都这么晚了，所以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她能有什么急事？我们也不是很熟络的关系。”苏攻尽可能说得轻描淡写：“她经营着一个公众号，像她这种营销号媒体，这个时候打过来肯定是闻到了钱的气味闻风而动。”
“你的哪个项目？”莫子清又问。
“《边缘者》。”苏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去年底拍的。”
“唐椒，对吗？”莫子清仅是思考了两三秒，便从记忆中搜索到了这个名字。对于丈夫曾与自己提及过的信息都能聊记于心，这也让苏攻在此时此刻的愧疚感又增添了几分。
“对，是她。”苏攻说。
车辆开始缓缓停靠在路边，莫子清停下车：“给她打电话吧。”
苏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不是想报道今天晚上的情况吗？既然你们合作过，这种信息还是曝给你熟识的媒体比较好。”
“你疯了？”苏攻大惊失色：“你到底什么意思？”
“趁着今晚网民们对于这起案件的关注热度比较大，所以趁热打铁公布一些信息，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侦破有警察就够了，我们凑什么热闹？换我开，赶快回家休息，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可莫子清一动不动。
“我错了，子清。”苏攻感觉全身乏力，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力气来。思来想去，他今晚无法再以一个平等地位的姿态来“命令”莫子清做些什么，千言万语却只有一句道歉。
“去找这个自媒体。”莫子清最后一次强调道，语气里是不容抗拒的威严：“现在。”
而眼下，就在唐椒临时发布了那一条足以让失眠的人狂欢的《直播预告》后，莫子清开车和苏攻两个人来到了唐椒的家中，瞿墨和唐椒早已等候多时，这是《边缘者》杀青后时隔一年瞿墨和苏攻第一次见面。
“先恭祝劫后余生。”瞿墨边侧身欢迎苏攻夫妇进门，边礼貌客气地献上祝福：“劫难不死，必有后福。”
苏攻没精打采地硬挤出了一丝笑容，反倒是莫子清从容平静地走了进去。
瞿墨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唐椒恰到好处地拽了拽衣袖——不必急于这一时。反正他们答应了来接受采访做直播，人都已经到了我的地盘，稍后的采访还是要由她唐椒的引导说了算。唐椒早已将温热的柔软手巾、蜂蜜姜茶和裸麦吐司放到了卧室的书桌上，几乎再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
就在这短暂的不到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里，苏攻和莫子清的交流语句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苏攻始终没有放弃劝莫子清回家休息的打算，但莫子清看起来主意已定，任凭他如何服软都不为所动。
卧室的门突然轻轻响了起来。隔着门板，唐椒低声礼貌地提醒着他们直播马上开始。
莫子清轻了轻嗓子，走了出去。这一天晚上见陈客夫妇时本来就没有化妆，岁月的善待使莫子清的脸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行走和痕迹。
“戴上这个吧。”唐椒将一个瓷白色的面具递了过去，面具表面平滑光亮，毫无瑕疵：“无论怎么样，必须要保护一下隐私，我也会在直播中对你使用化名。”
莫子清将面具轻轻地推了回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伴随着倒计时，摄像头开启了。
“朋友们大家晚上好，现在是禁城时间 18 号凌晨三点半，在这里首先要感谢此时来观看直播的每一位朋友，这不是一个正常的时间，因此请先容许我表现最真诚的感谢。众所周知，昨天晚上 22 时前后在茶盏区的一家爵士酒吧发生了一起特大恶性持刀杀人案件，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在警方最新公布的案情进展中，除了凶手右腿有残疾之外，我们基本对于其它线索一无所知。因此现在，我们有幸请到了这期案件的目击证人、也是幸运从劫难中逃生的幸存者——‘毛女士’和‘舒先生’，听他们来给大家讲一讲案发时的全过程。同时也想请大家不要在警方的社交账号下发布一些挑衅言论，或是在公开的聊天群中发布造谣视频及传播血腥图片，请大家耐心等耐，并且相信警方会尽快给予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听唐椒作开场白的过程当中，瞿墨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唐椒对警方的态度开始慢慢出现了转变。
“那么第一个问题，想必也是大家非常关心并且想知道的：当看到凶手持刀闯入的那一刻，你们是怎样的心情？”
见莫子清还是不说话，苏攻只好无奈地回答：“大脑一片空白，可能很少有人会懂。”
“那么凶手在跑进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有特征？除了公安发布警情上的那些体貌特征之外。”
苏攻又想起了他在做笔录时与公安反应的那个细节——那阵曾经闻到过的气味，无论如何他都无法释怀。
“他的身上伴随着一种气味。”苏攻只要作答。
弹幕上开始实时伴随着听众们的嗤笑，好像要把这凌晨三点不能睡觉但又不得不发泄出来的怒气都融汇到这阵嗤笑中。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气味，你们都给我闭嘴。”苏攻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引来唐椒和莫子清不由得侧目，可苏攻却好像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样，继续喃喃自语地思考了起立：“我在公安局的时候也说过这样一个问题，他跑过我身边时弥漫着一种气味——但不是我们生活中都能遇见的那种茶米油盐味，而是一种平时很少闻到的化工制品气味。但它又不是仅存在于车间那种我不会去的地方，就在生活中、日常生活中，我之前肯定遇到过。”
看着实时弹幕变得越来越少，苏攻似乎能脑补出观众们听到这长篇累牍的无聊语句时的瞌睡反应，似乎一个个用手指轻轻捂着嘴巴想要打哈欠。
——对于这些人来说，终究是自己的生活比看热闹要重要得多啊。唐椒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