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靠在茶盏区第一中学门口,因学校是走读制所致,此时的校园放眼望去已是一片黑暗寂寥。倒是门口的值班室在深夜仍然亮着白炽灯,想必是校方连夜在制订着针对逃逸凶手的防范法则。而在车中,曹漱正拿着全屏模式的手机与何学一同分享观看。
“何队,苏攻这就已经算是泄露案情了吧?不准备跟他提醒一下吗?”曹漱忍不住地问:“这些话他可不能通过媒体在公开平台上说。”
可是何学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听着直播画面中苏攻的语句。
“你觉得他说的那种气味是什么?”何学问。
“我哪知道啊。他的这种表达能力,用语言怎么能猜出来。”
何学不动声色,用指甲敲了敲屏幕:“你看,网友们说不定就知道。”
——屏幕上,并没有听到预想中刺激场景和有价值谈资的网友们被催眠得昏昏欲睡,而仍然有不少网友执着于苏攻提到的这个线索。
“气味有没有明显的芳香感,是不是芳羟类化合物?”
“刚才的那个别误人子弟啊…芳香羟也不一定都是有明显芳香气味的。”
“我觉得肯定不是什么明显刺激性气体,证人都说了他记不太清楚,所以肯定不会是什么异香。”
“有道理,我赌五毛钱这个男证人不抽烟。”
“为什么说他不抽烟?”
“老烟鬼们的嗅觉早就灭绝啦,这么微妙的气味他们怎么能闻得见?”
“这种理由也太牵强了。”
“我倒是觉得这个凶手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平时经常在车间里作业,身上沾了一些机油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都说了不是机油,证人说他平时没有去过车间。”
看着弹幕上聊得兴起的网友们,唐椒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关于凶手更像是寻仇还是无差别杀人。
“无差别吧,随机杀人。”见话题又回归到了杀人本身,苏攻的底气又弱了几分:“报复杀人的话,是不可能去滥杀无辜的。”
刚刚听到这里,曹漱挂断了电话:“何队,目前经过茶盏区残疾人联合会的最新情况,他们给予了登记在册的所有残疾人名录和家庭地址,排查已经过半。”
“有没有可疑的情况?”何学问。
“没有,至少目前没有。少说已经联系上了七十多个人,凡是体貌特征能对上的都能出示不在场证明。”
“扩大到全市范围排查。”
“案发现场往西不到两公里外就能直接上高速,目前又掌握不到嫌疑人有私人交通工具的证据,但是我们也已经在高速入口部署。”
正在这时,屏幕上的一声呼叫恰时响起,让毫无防备的何学曹漱两人不由得心神一颤。何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刚过,可直播间的围观群众却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
直播中,那声呼叫好像来源于苏攻阻挠莫子清反被大声斥责打算。何学再循声望去的时候,莫子清已经一脸平静地开始叙述起来。
“大家可能看不太出来,我现在已经有了两个月有余的身孕。昨晚出现在案发现场,也是和我的先生一起去与一对多年未见的朋友夫妇聚餐。案发当时我并没有预判,我的座位是背对着大门的,因此无法提前预知凶手闯进来的信息。”
“所以意外是完全突如其来的,对吗?”唐椒忍不住问。
“当然,完全突如其来。以至于我甚至不是先看到凶手才意识到意外降临,而是——”莫子清顿了顿,看向了身旁垂头丧气的苏攻:“先看到了我的丈夫,一个人起身逃跑了。”
这句话话音刚落,弹幕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突然间干干净净了好几秒。
就连唐椒也因这没有想到的场面而噤声,但她还是很快地反应了过来:“遭遇重大变故而作此举动,是人之常情。”
听到这句话后的苏攻抬起头,充满感激地看着唐椒。
“那好唐椒,我请问你是否会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做自己的终生伴侣?”莫子清毫不示弱。
这句话让唐椒顿时陷入了两难境地。弹幕上已经如约飞动起一些略带攻击性的语句:
“渣男。”
“好恶心啊,这男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正因为你们男人现在都已经是这幅嘴脸,所以我们女孩子才不得不独立好吗!以后别再感慨为什么现在只能打光棍了,多反省反省好吗?”
“要是我男朋友敢做出这种事情,看我不收拾死他。”
“好困,竟然为了这种渣男大半夜起来,我去睡个回笼觉去了。”
眼看着女性群体们纷纷在弹幕上炸了锅,而男性群体似乎也和苏攻一样一时沉默,唐椒不知该如何回答莫子清的那个问题。
——“她照样会选择这样的人做伴侣”,这是唐椒的真实回答。
是否选择一个人做终生伴侣,在唐椒看起来和这些事情无关,唐椒讲究的就是一个利己和心安。换言之,如果在这个事件当中男女性别对调,唐椒也没有丝毫感到不妥之处。那么作为女性的自己都无法做到的陪伴,又怎么能要求对方做到?
但眼下,这种话可没法当众说出来,至少是现在。
“所以你看,‘危难时逃跑是人之本能’这件事单独是成立的,但是‘本能’之所以与‘道德’的不同之处在于,人生来也需要受责任感的制约。”莫子清认真地说。
这时,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瞿墨忍不住开口:“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的所作所为你还满意吗?”
莫子清点了点头。
唐椒眼见着话题即将从持刀杀人案演变为午夜婚姻情感话题,急忙想将问题引回来:“凶手在杀人的时候有没有迟疑过?”
“这个问题从侧面印证了我刚才问题的正确之处。凶手虽然看起来是无差别杀人,但是他在随机选择对象的时候还是有筛选性的——即,筛选那些看起来更像是弱者的受害人,即是女性。和我们一同用餐的那对友人夫妇中,男人也没有逃跑,而是一直守护着他的妻子;而凶手原本在想针对女性作案时,也是因为男性的保护而临阵脱逃。想必大家也从警方通报中看到了,这起案件中死伤最多的还是女性,也就是凶手会选择那些在它看来更为弱小的女性下手,而只要有男性稍一反抗,他也会临时改变作案计划。”
顿了顿,莫子清又补充了一句总结陈词:“所以请承认吧,这件事和人性是非无关,只与是否有责任感有关。”
眼看着那些网友们因并没有听到多少刺激性的描述而心有不甘的散去,曹漱打了个哈欠,准备下车去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咖啡。
照样端着两杯现磨的咖啡和两个经微波炉加热的煎蛋吐司回到车里的曹漱,边如获至宝地感慨着“这家便利店选用的豆子升级了”,边看到何学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紧紧盯着屏幕。
“给。”曹漱把咖啡递了过去:“怎么了?”
何学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这之后的风吹草动,只是紧紧盯着的早已经散场的黑屏:
“证人口中描述的嫌疑人的那阵气味,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