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柔的色彩让人的心绪平稳了不少，莫子清在护士的指引下看着 B 超当中的新生命，脸上也浮现出一阵只属于母亲的神圣光辉。一直在走廊上等待着的苏攻在得知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走出了这家私营妇产医院的大门，阳光无私地而博爱地照耀了下来。苏攻掏出烟盒，点上烟之后拿出了手机。
一直不敢开机的苏攻在此时反而平静了不少，尽管已经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但是开机后当即就迸进来的短信和未接来电提醒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怎么回事啊你，那个‘舒先生’是不是你？行啊你小子，丢下老婆就跑真够有你的，最近哪天有空哥几个聚聚？”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表妹在报社工作，最近正愁业绩呢，你既然都肯接受采访，能不能来接受我妹妹的采访？我们可以面谈！”
无数条信息，真挚关切的、凑热闹的、趁火打劫的、见风使舵的，此时此刻才完全显露出真正的面目。而也只有在真正的危难时刻，才能知道身边的人哪些是雪中送炭，哪些又是雪上添霜。
刚要把烟熄灭转身回去，他突然被一个男人叫住了。
“苏攻你好，又见面了。”那个男人说。
苏攻回过头，看到一个眼熟的男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
“你是？”苏攻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何学。” 对方笑眯眯的。
这回苏攻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警惕地说：“没记错的话，你是市局的？”
何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掏出烟盒：“如果不介意，再陪我抽一支？”
尼古丁在喉咙里的刺激感刚刚消退，口腔很快又被焦油和烟雾填充满。苏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雾：“所以姜玫的案子有进展了？”
“为什么这么问？”何学本能地转过头。
“不然你们又为什么来找我？”
“找你只是为了茶盏持刀杀人的案子。”
“别逗了，茶盏持刀杀人的案子，又怎能让市局来调查？”苏攻嘴角上扬，有些讥讽：“如若不是并案，你又怎么可能来找我。”
“来找你是因为案发后应该送在场证人就医的惯例。”何学平静地说。
“谢谢，但是我们不需要。”苏攻的喉咙里有些干涩：“我现在只希望这件事情赶快结束，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结案是你们的事情，我他妈只希望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那好，其实我来找你是想搞清楚一个问题。”何学突然严肃地抬起了头：“你曾经在笔录和直播的时候说道，在案发现场你闻到了凶手身上的一种味道。”
“是啊，所有人都不信，你们的同事也不以为然呢。”
“不，我很介意这件事情。”何学抖了抖烟灰：“你说那种味道是一种化工产品，但又不是车间那种大部分人都会涉足的场所。”
“没错，我们的生活当中的确可能会闻到。”
“所以我这次来找你，是非常诚恳地想请求你的协助。”何学将烟蒂灭进身旁的金属垃圾桶：“我们采集到了六十多种样本，能不能请你去局里做一个辨别测试？”
“六十多个样本？”苏攻明显感到有些意外。
“是的，拜托了。”何学的语气很诚恳。
医院门口的绿化带旁，行人们牵着宠物或者三两成群悠闲经过，如果不是苏攻此时此刻苏攻在抽完烟后马上戴回口罩，想必其中的路人肯定有人能认出他就是那个“抛弃了有孕妻子自顾自逃生的证人”。经过了几秒钟的考虑，苏攻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抱歉，我拒绝。”
何学没有再执意挽留，但神色仍然是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现在只他妈的希望这件事赶快过去，越快越好。”苏攻毫无留恋地转身而去：“这种日子真他妈的受够了。”
下午四点，瞿墨戴着墨镜走出家门。从家到禁酒令酒吧的这一路可以有五条路线供选择。而这一次，瞿墨选择了再次经由禁城电视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次瞿墨就是在经过这里的时候收到了禁酒令电台发过来的短信。
在搞清楚禁酒令的目的之前，瞿墨必须要先搞清楚这个电台运行的机制。他只有回到当初接受到这条短信的地方，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晚高峰来临前夕，街道上已经有了一丝拥堵的意味。脑海中回顾着那天行走过来的路线，瞿墨同时开启着秒表，记录着自己的步行轨迹。
——既然是电台，它就一定会有基站。隔空就能发射信号的技术瞿墨还没有见识过。
正当瞿墨行走在电视塔附近，他突然经过了一座颜色鲜艳的电话亭。电话亭在初秋萧瑟的风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道路两侧是已经由翠绿转为寂寥的落叶风景，这片片落叶让人闻之也不由得心生苍凉。
绕过那个电话亭，瞿墨边听着秒表传来的计数边向前走着。
可突然，瞿墨停下了脚步。
瞿墨转过身，开始装过头看向那个电话亭。电话亭是本世纪初全市统一规划并建造的，那时 IC 通讯卡还是一件人手一张的必备玩意儿。在智能手机没有普及之前，电话卡承担着很多人生活必备通讯的功能。灰蒙蒙的金属上被刷上了一层鲜艳的橙色油漆，区别于信号灯的红色和绿色，这种橙色在一年四季的城市道路两侧都很显眼。然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当智能手机和移动电话闪耀登场，电话亭似乎成为了可有可无的历史产物。甚至在 08 年奥运会以后不久，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向政府抗议——脱落的铁皮又得不到重新粉刷，花花绿绿的斑驳样子有碍市容；或是那么大的电话亭占据了道路两侧的公共空间，虽然占据得面积并不是非常大，但现在哪里还会有市民使用电话亭，就连购买 IC 卡的地方都不复存在了，市民们一代代地做出提议，这些电话亭不如拆了算了。
所以在经过它的时候，瞿墨看到竟然还有人在使用电话亭打电话，这件事情本身引起了瞿墨的好奇。
他慢慢地转过身，倒退回去了一两步，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向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并不太显眼的深颜色衣服，却戴着一顶毛线帽。他的身高体态并不是非常得突出，以至于让瞿墨盯了一会儿之后感觉到有些无聊。
可就在瞿墨准备继续向前走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那个男人低沉着声音说了一句：
“…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想把我的故事告诉禁酒令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