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收听《禁酒令》，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近日从本市教育局得到的消息，拥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芒海一中正式确定搬迁校址，新址位于郊区，占地 500 亩。这所伴随共和国共同成长的老校，是禁城的重点中学之一。原本以此命名的一中前街、一中后街和公交站也即将改名，新校址的搬迁工作预计将于后年开始启动。”
这个傍晚的店里没有客人，晚霞的色彩透过窗户映照进来，投射在墙壁上那些照片上。那些属于自己青春时代的留影，如今正在晚霞和夕阳的余晖中浮动出岁月的光影。
“听众朋友们当中有很多是艺术生，当时我高中学习的是播音主持。每天下午两节课之后，音体美的艺术生便能走出校门去画室、钢琴教室或田径场练习专业。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定，在芒海一中延续了二十年之久。可以预见，这段回忆也将会随着校址的搬迁而成为历史。就此，芒海一中将不再接收走读生。那么今天我们的第一个话题就是，作为艺术生的你，曾经在每天下午两节课之后发生过哪些故事呢？”
收听着广播，毕方静静地站在橱窗前，看着这片夕阳中的城市。
夏日的午后，时光透过茂盛葱郁的树叶折射进窗内，映照在洁白的地理试卷上。天花板上，老旧的悬挂式风扇的叶片咿咿呀呀地转动着，搅动着闷热的气流，在并不能有所凉爽半分的温度中涌动。
课间的嬉闹在上课铃声响起后仍然保有余韵，粉笔的屑末在阳光下飞舞。下午第二节 课结束后便是美育课程，对于中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条文条款是教育部指定的，不得不执行。但既然没有监管，也就意味着执行方式上拥有很大的自由空间。
黑板上表语补语从句的句式、五氧化二磷和氢氧化亚铁的公式、平面直角坐标系和第二象限的等腰直角三角形的抛物线永远在互相争抢位置，小学时黑板上的五线谱忘记是从几年级开始时消失殆尽；讲台旁的教具是纸盒制成的小孔照相机和灯泡和凸透镜制成的线光源，偶尔学生们从生物实验室里观察完叶绿素或表皮细胞，会偷偷把显微镜下的载玻片和盖玻片带出来，被没收后便短暂地寄存在讲台前，小学美术课上 18 色的水彩笔也忘记是在何时变成了镁条和氢氧化钠溶液。
背着静物作业画板的毕方去自行车棚取车，偶尔能看到其他艺术生三两成群，嬉闹着像阵风一样从她身边经过。
陶醒并不打算学乐器，或者说从未打算学乐器作为职业。尽管母亲觉得男孩子学一门乐器蛮好，哪怕不是钢琴或萨克斯等古典乐，哪怕是依了陶醒的性子送他去学架子鼓或电声吉他。但陶醒从没在乐器前一动不动坐过超半个小时，他向年级主任打了音乐特长生的申请条，只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逃课外出。
从春冬到夏秋，两年的季节轮转说来轻松，可 700 多个昼夜的时光对哪个当事人而言都不是吉光片羽。总有些人或事会像春水一样慢慢地浸淫显现，最终化为永远挥之不去的涟漪。
比如那个总是在下午四点时光里，与一群朋友呼风唤雨蹲守在自行车棚旁的陶醒；
比如在毕方从学校到画室这两公里的路上，总是骑着车尾随在其后的陶醒；
比如某天画完静物，发现靠跟踪意外出现在画室门口的陶醒。
——十五六岁的青春年少，正是表现欲望最好的时候。
而这个还未养成大格局世界观的年纪，拥有对他人“去与留”最尖锐的敏感。当有人踏入了自己的安全区，潜意识里就能判断出他们是不是同一类人。
显然，毕方接收到了来自陶醒的信号。
高一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毕方答应了陶醒的请求。当三十多次被陶醒护送回家后，在自家巷子旁的路灯下，毕方接受了陶醒的亲吻。
那时毕方也知道，陶醒无论何时何地身旁总会围绕着莺莺燕燕，她们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什么时候看到她们都不必穿校服，外套里面的衬衫是毕方每次逛商店都绝不会多敢看一眼的款式；她们走出校园后便会把绑着的马尾松开，那时可以看到发梢是被烫染过后的蓬松发卷；而随着夏天的临近，她们衣物的面料也越来越薄，直到毕方终于能够看清衬衫被勒出内衣钢圈的痕迹。
不久后，那年的第一场秋雨降临之前，赶在仲夏暮暑的闷热气流中，陶醒将手伸进了毕方的衬衫里，抚摸了她的胸。
那里发育得坚挺而秀气，带着少女才有的紧实和圆润。胸衣是少女的海绵垫款式，摩擦肌肤时的软糯触感让毕方感觉像是一场梦。毕方感受到了被抚摸后全身血液倒流的欲念，更开始滋生出对这双手的主人依赖的欲念。
这是一切对爱情的幻想的开始，却也是一切苦厄灾难的源头。
自然有女生气不过，人生观形成起来后的第一阵小心机的浪潮便在暗中涌动，学校就是这些小心机爆发的战场。最初没有人敢欺负当事人，这符合人类长期进化繁衍的规律：无论对当事人有多么强烈的妒火和怨恨，亦或是无论当事人是多么羸弱毫无反抗能力，但当他们组成一对情侣的时候，就意味着反抗者需要以一敌二，这种攻击方式的成本一点都不比将矛头对准一个单一的强大个体来得少。
转机发轫于裂痕，发轫于敏感和不信任。正处于贪玩的年纪的陶醒，自然不愿意为此受限于任何人。毕方在画完一篮梨和葡萄酒的静物之后，哪怕再多画一颗核桃的速写，也再也等不到教室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趁火打劫的人们开始闻风而动，开始用敏锐的嗅觉发现两人之间的嫌隙。原本心中愤愤不甘的女孩们总是在课间凑近毕方，有意无意地说起看到陶醒和一群成年人在酒吧里，亦或是看到他去本市的私立外国语学校等待同一个女孩。
风言涌动的时候，再荒谬的传闻也会成为利刃，更何况这一切根本就是现实。
毕方一路尾随陶醒，并在路灯下亲眼看到他的手伸向了另一个女孩的衬衣里。衬衣的布料很薄，这一次毕方没看到带有钢圈的内衣勒痕，而是那双熟悉的手在路灯的光线下浮动出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