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锁好车走出地库时唐椒看了一眼时间，正是晚 19 时 38 分。何学在得到唐椒会“谨慎开车”的许诺后准备短暂离去几分钟，并再三叮嘱唐椒切记要等到他得到警力支援过后再行事。
唐椒边应着，边走进了书房。正在书橱的第二层，一个木盒正安静地躺在隔板上。如今它落了一层细密的灰尘，唐椒将吹尘轻轻擦去，露出了原木本来的样貌。精巧的榫卯结构此刻互嵌在一起，而未来得及涂上清漆的原木本身则暴露在空气之中，让唐椒不由地想起两个月前的初夏，那个总是会借故进出木材厂里的瞿墨。
“这个人，真以为自己是木匠。”唐椒自言自语着。
打开盒子，里面出现了一枚精巧的移动 USB 存储盘。
唐椒停滞在原地，银色的存储盘在柔和的落地灯下微微反射出了细密的星芒。再也来不及做多考虑，唐椒拿着硬盘在电脑中导出数据，直到文件夹中出现了满屏幕都望不尽的 MP3 格式文件。
每个格式都以 001 的三位数序号编码。简单浏览过文件属性后，唐椒发现每个格式也都是为时 20 至 60 秒左右的录音文件。
想到这里，唐椒轻轻移动光标至 001 号文件，点击播放。
三秒的无声寂静过后，瞿墨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大家好，我是瞿墨，我一直在跟踪一个组织。如果你有收听 FM 的习惯，你也许会偶遇一个神秘的电台，这个电台名叫禁酒令。”
瞿墨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唐椒看了一眼录音文件，播放进度也在这里归于终点。唐椒又点击重放，这回她留意到，语速一直保持平稳流畅的瞿墨唯独在说完电台的名称后，停顿了片刻。
“这个电台名叫，禁酒令。”
唐椒又点击播放了 002 号文件：
“当然，如果您感兴趣这个的电台并且愿意付出一点时间去了解的话，有心的你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到铺天盖地的信息，但是主流论坛上鲜能见到相关信息。这个电台众多的拥护者会见缝插针寻找一切不为人知的地点作为宣扬自己‘主张’的阵地。”
接下来是 003 号文件：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昆虫？它们喜夜喜黑怕光，以食腐为主，它们平时都是独居，但倘若见了血，便能立刻抱成一团群居而上，而它们称之为‘能在彼此身上闻到相同的气味’。”
接下来是 004 号文件：
“但是血这种东西，有时是宿命赋予或是灾难降临，如果能自然而然地碰到也就罢了，但是偏偏会有一双手把健康的皮肤划出伤口，将血暴露出来，甚至还会把它扔在腐肉中，故意地吸引那些昆虫而去。”
接下来是 005 号文件：
“而我所说的那个电台，就是这样的一双手。”
接下来是 006 号文件：
“有一些灾难是我们每个人所必须要承担的，但是这个电台会刻意放大一些仇恨，继而去煽动那些内心动摇不定的信念。可怕的是，目前我还不知道这个电台的目的是什么。”
接下来是 007 号文件：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明白当我要紧紧抓住这双手的主人过程中，我可能会反被这双手控制。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从现在开始做出一些应对策略。”
从这条录音文件开始，唐椒发现瞿墨的声音就开始出现了平稳简单的独立短句。
“我是瞿墨，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很好。”
“被绑架的三个小时里，罪犯没有在肉体上对我造成太大的伤害。”
“被绑架的四个小时里，我仔细留意过了我被囚禁的空间。”
“被绑架的五个小时里，心中我牢牢回忆起我从被绑架地点到这里的路线。尽管我被罪犯绑住后困在车里，但是我还能听。”
接下来，瞿墨用了十多条文件的体量详细而又相对独立地进行了单独录音。
“我能听到从未停歇的车流声，以及一直像背景音乐般萦绕的钢琴曲。此时我应该是被罪犯载着驶出了芒海区，虽然原寺区也有这样能够长达三四公里的商业街，但是芒海区作为禁城金融商业的中心城区，堵车的现象也更为严重。在我能够听到的密集车流人群声、林立的商铺打折声、喧闹的人群熙攘声、优雅舒缓的钢琴声中，这些声音停顿的时间相对要很久。对于还没进入晚高峰的时段来说，我一定穿过了芒海区的主商业街，随后向城外走去。”
“我能听到一闪而过的商铺打折标语，也能感受得到车速较快而平稳，此时我应该是被罪犯载着驶出了原寺区。虽然芒海区是禁城金融商业的中心城区，但它的堵车现象也更为严重。可是在我被罪犯载到囚禁地点的过程中，我所听到的商铺标语等车流声都更为短促，我能感受到急刹车的次数也并不是非常频繁，这段路只有在不是晚高峰时期依旧相对畅通的原寺区才能感受得到。”
“后来我能听到路口的叫卖声，他们喊着西红柿和白菜大甩卖，耳边还能伴随着车辆驶过的声音。禁城自从去年开始的那场轰轰烈烈的城建革新后，主城区已经很难再看到摆摊贩卖蔬果的小贩了。我确定不会经过菜市场，那么它很有可能带我经过了市郊的公路路口。我一直在藏泽区生活，它很像我从藏泽区向西北方向驶离的那条公路。”
“后来我能听到短暂的人语交谈，但是背景更多地被水所覆盖。只有靠近沙弥水库才能听到这样常年无息的暗潮声，我一定经过了沙弥区。”
…
“尽管我被这个力量所囚禁，但我的确知道我所处的位置。虽然我最初很恐惧，但意外的是绑匪并没有对我苛责以待。”
“在我被绑架的过程中，绑匪从未停断过给我提供饮用水。在这几个小时里，绑匪甚至给我提供了一碗紫菜蛋花面，不是超市里售卖的那种速食挂面。说实话，尽管我是在遭遇绑架，但我竟然觉得那碗面的味道很不错。”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我竟意外觉得绑匪心底是个善良的人。”
“我与这个绑匪素昧平生，他也始终不肯回答绑架我的理由。但是我想，或许他的确有些苦衷和诉求。”
“我现在与我的亲友在一起，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并没有什么大碍，我的亲友一直强调要我进行报警处理。”
“我现在的确找到了绑匪身高体貌的证据，也的确大致掌握了绑架据点的方位。如果那位绑匪你能听见，我倒是很想听听你心底里的苦衷。我不强求你自首，相比将你绳之以法，我真的更感兴趣于你的遭遇。”
“我知道你本是个善良的人，即便只是看在那一碗紫菜蛋花面的份上。”
…
总共 74 条时间几十秒的录音文件，此刻整整齐齐被安置在文件夹里。唐椒用了 50 多分钟时间仔细听完一遍，累得直直躺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她闭着眼睛，尽管能听到墙上钟表指针走过时的声响。滴滴答答，就像是催促唐椒尽快解密尽快思考对策。
指甲在电脑的合金外壳上一下下敲打着，唐椒的思绪仿佛回到了禁酒令。她想起了瞿墨曾跟她说过的很多话，更在想假如此刻遭绑架的是自己，以瞿墨的思维会如何处理？
——此时已经时 20 时 46 分，唐椒睁开了眼睛。
夜色已经非常深沉，即便月光安静地洒了下来。即便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也很难听出外界同类的相关讯息。没有偶遇时相互的寒暄和问好，甚至没有争执和吵架声，任何人语都听不到。
瞿墨所居身的这个空间是没经任何装修的毛坯房，水泥地上没有堆砌太多的杂物，瞿墨的双手腕则被麻绳紧紧地囚困捆绑在水泥管道上。房间仅在天花板上安置有一个低瓦数的灯泡，西边的房间门缝里隐隐能投出电脑屏幕的光线。这阵光线随着网页切换时明时暗，直到相隔的帘布突然被掀开。
笔记本电脑高亮度的光线，一时让久居黑暗中的瞿墨感到刺眼。
那个身影再次站到瞿墨面前，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朋友的公众号两分钟前更新了一篇文章，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同分享？”
瞿墨吃力地别过头以回避电脑屏幕光线的直射：“现在几点？”
“21 点 16 分。”男人若无其事地在电脑上打开文章：“看来你不拒绝。”
说着，男人蹲坐在了瞿墨的身边。他寻找着唐椒最新文章的入口，点击了进去。
瞿墨微微偏着头，辨认出了唐椒公众号那熟悉的头像。但是当网页跳转后，片头一个录音文件贴片赫然出现在眼前。
正文内容唐椒寥寥数语，文风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理智，一改往昔似乎是在解释这个贴片文件的始末。而面前这个绑匪男人好像无心去细看，急忙直接点击播放了那份录音。
“大家好，我是瞿墨。我逃出来了，我现在很好。”
绑匪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瞿墨的声音电脑中传了出来，而瞿墨本人则就在绑匪面前。
听着自己的暗语终于被唐椒理解，瞿墨的眼睛里散发出了闪烁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