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到吧?正是因为从小时候就开始被欺负被嘲笑,这种被欺辱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带到了小学里。‘欺负我’好像变成了那些发育比我快的同学们的习惯,成为他们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优胜劣汰’,那时他们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从大概小学二年级开始吧,我就总是在盼着毕业,我想着‘再忍忍’,等熬到初中,努力考到县城里的中学就好了。那时我就可以离开家,没有人再认识我,也没有人再知道我家里有个残疾的父亲。我盼着我的个子能长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就这么终于熬到了毕业。你年纪比我小不了几岁吧?那时我们还主要是就近择优录取,我成绩好,但是好不过那些县城里从小学起就拼什么奥数的城里人。我分不到所谓的快班,但是我仍然很高兴。我可以离开那个村子,可以离开那些人;
——我至今都还记得报道的那一天,我满怀希望地揣着杂费走进了学校。九月份禁城也进入了雨季,那时的茶盏县一小还没有搬迁也没有修缮,新生报道就是在老教学楼临时搭建起来的一处帐篷里。在那张入学报道的名单上,我看到了同样来自于我们村里的另外六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两个就是曾往我爸身上扔过石子的,有一个在小学体育课上把我打出过鼻血。我记得还有一个,他小升初的成绩比录取线低了三十多分,我记得他妈妈在村里开调味品加工厂;
——终于到了高中,我考上了茶盏二中,依旧只是普通班而已,但对于我们村子而言已经是佼佼者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努力读书可能是为了考上好的大学去奔前程,而我只是为了摆脱掉那个村子里的人而已。好在进入了茶盏二中,我们村子里的那批人已经很分散了,或者说他们止步于初中,再也没有继续念;
——我们班上,只有一个女生和我来自同一个村,那是个女生。她坐在我前面两排,她看着我总是会露出很浅很干净的微笑。她不知道的是,初中时我暗恋了她整整三年;
——是的,初中时她从没有欺辱过我。但意外我会这么说吧?那时因为从村里到县城,欺负我的不仅是男生。你恐怕是一直在城里长大的,你不知道我们那边的女生有多厉害,等我长大了我意识到了那是早熟。女生的性启蒙很早,有一批会早早地意识到强大的雄性的荷尔蒙气味,才刚进入青春期时就出去寻找他们认为“强大”的那些社会人为自己遮阴;还有一批进入了可笑的性觉醒,相比依附于强大的男人,她们更希望成为强者本身。为了配合她们这种可笑的性觉醒,她们会佯装出强大的样子;
——而最好的途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把一个天生定位为“强者”的男人,踩在脚下;
——是的,我在那三年里一直是这样的存在;
——但是那个女生不同,她安静而善良,对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初中时我与她是隔壁班级,整整三年我见过她无数次,但印象中说过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大多是些打招呼的礼貌用语,并且每次都是她先主动——当然了,我是实在不好意思主动去与她说话,即便我太喜欢太喜欢她也绝不肯主动去与她讲话;
——就这样进入了高中,全班只有我们两个是来自于那个噩梦般的村镇,班上的其他同学对我都很友好。虽然不会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但我已经感动得快要热泪盈眶了;
——我至今都还记得分班后的第一天课间,我们在教室门口相遇。她还是一贯温柔地笑着,说了一句“好巧”。那一刻我觉得九年来的忍辱都值了,但是我丝毫不敢表现出来我的欣喜若狂。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突然之间,教室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大笑。那阵笑声张狂而讥讽,让我现在想起来都毛骨悚然。我且不用见他们的面就能辨别出这阵笑声的主人是谁,这阵声音从我六七岁开始一直伴随到了十六七岁;
——我曾一度感激上天让我摆脱掉了他们,但没想到如今他们竟然还是与我如影随形。那一刻我如坠冰窖,我真正的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我飞快地跑回了班里,仍然能听到那几个人在教室外的窃窃笑语。班上的同学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夏末,我却会全身发抖。直到上课铃响起的时候,那个女生才被那几个男生放了回来。而自那以后直至高中毕业,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想象不到吧,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谈过恋爱;
——我不仇恨女性,相反我还挺渴望爱情的。大专里不是没有过女孩向我主动示好,我也受到过女生的邀请,甚至也遭遇过大胆女孩玩火般的挑逗。我渴望,而且是非常渴望;
——我不敢;
——我没有自信去接受一个女孩的邀请,我没有自信去竞选学校干部,我没有自信去外面做兼职,我没有自信去向老师提问,我没有自信去求职应聘;
——但大专毕业后毕竟是要工作糊口的吧,我也能找到一些工作。但需要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我不敢做,需要与客户直接沟通的工作我不敢做,需要维持好上下级关系的工作我不敢做,需要团队齐心协力完成的工作我不敢做。我只敢找那些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哪怕苦点累点,哪怕出了责任直接找到你来问责。倘若真出了什么责任或是误会,我甚至连向上司辩解的能力都没有,我甚至连直视他们的眼睛说出“我没有错”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才刚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已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热血来。明明是一副正值旺盛活力的身体,却早已经败给了那一颗恐惧的心;
——我的所有斗志和信心,全部都在那十二年里磨灭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