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个男人的叙述,瞿墨指尖的香烟也燃烧到了尽头。而他的身边,早已经扔着了抽完的八枚烟蒂。
“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瞿墨反问。
“我本没想绑架你。就在我上周又被解雇后,我意外发现了一个电台。意外的是,我竟然在那个电台里找到了很多和我有过相同境遇的人。在那里,没有人会欺凌嘲笑我,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过去。你不知道吧?那个主播女性的声音很好听。我第一次准备给那个电台拨通连线时紧张极了,我小心翼翼地想和她说出我的故事,但没想到她耐心地听完,声音温柔而亲切——那个电台的女主播,给予了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丝慰藉。”
“所以今天你是给她打电话,对吧?”
“没错。自从上次跟电台连线后至今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我一直想念着她的声音。至今,我仍然能记得上次电话里她对我说过的一字一句。她的声音就像我黑暗里的光,是我在早已了无生机的人生里仅存的温暖,也是支撑着我工作的唯一动力。”
“那不是很好吗?”瞿墨小心翼翼地反问。
“可是我被解雇了!”男人的音调突然抬高了不少,语气也变得开始焦躁了起来:“就在上周,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同事却将他的过错推到了我的身上。他知道我不善言辞,而他却又精通于巧言令色。他在车间主任面前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而我却又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解释这一切?”
“还不都是他们害的!都是那群人害的!”男人开始变得狂躁,胸口也随着情绪而起伏开来。
“所以今天你想再次联络电台,倾诉你所遭遇的不满?”
“正是如此。当我再次听到那个声音、那个有魔力的声音,我把我的愤怒、不甘、委屈、狂躁统统地发泄了出来。她始终不急不躁,在耐心听完我所说的一切之后,她帮我想出了一条解决办法。”
“什么?”瞿墨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说…”男人站起了身。
——他们怎么对待你,你就要加倍地还回去。
房间内突然进入了短暂而紧张的沉寂。几秒钟过后,瞿墨突然喊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以暴制暴’?”
“对,而且不仅是以眼还眼,还要加倍奉还。”男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阵微笑,却是一种释然的微笑。这阵微笑让瞿墨一时间憎恨不起来,而更多涌现出来的是一种怜悯的情绪。
“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瞿墨顿了顿:“今天我恰好出现在那里,你必须要找一只替罪羊?”
“不,我早就注意到你了。”这时的男人又恢复了从前那阵冷漠诡异的笑意:“那个女主播为我尽心尽力,我想这回听她一次。”
瞿墨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了一起:“这回又是什么意思?”
“你别乱动。”男人想了想,又重新蹲在了瞿墨身边,拿起方才的绳子重新将瞿墨的手腕捆在了管道上:“算了,我看我还是把你重新绑起来吧。”
“等等,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藏泽区生活,在大学毕业前从未在茶盏区读过书。你想找昔日欺负你的人报仇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男人又笑了起来:“但谁让你当时正好经过我的身边。”
“喂,你这种行为难道还不算是找替罪羊?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何其无辜,他与你无冤无仇,你绑架他就是为了泄你昔日的私愤?”
“仔细想想我做的确实有些不地道,但我毕业后就很少再和那些杂种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恐怕女主播好心,想先缓缓我心中的怒火,她说‘这个世界上,谁又真的无辜呢?’所以她给我提供了一个建议。”
“她提了什么建议?”
男人听完,又想起下午阳光正好时那个女人的话语。
“你就在现在,看身边有谁正好经过,你对那个人下手就行。”
听完这句话,瞿墨的瞳孔突然逐渐收缩了起来。
耳旁男人的情绪再次陷入不稳定的爆发期前兆,听着他逐渐急促的喘息声和临近的脚步,瞿墨却再也无心反抗。他眼睛紧紧地看着前方,思索着那个电台对绑匪请求的真意。
——以电视台为中心勾勒半径,正是禁酒令电台据点所能够观察到的视野范围。
电视台周围经济繁荣高楼林立,能够以宽敞开阔的视野望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直线距离不用出小几百米,视线就会被巨大的钢筋水泥所遮挡。
当瞿墨意识到这一切,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甚至挣扎着坐起身,开始以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恳语气看着绑匪:“放了我。”
“这可不是求人的姿态哦。”绑匪说。
瞿墨的眼神里甚至开始闪烁出一些泪光,那是只有当内心异常坚毅时才会拥有的决心和勇气。
“你想要我怎么做?”瞿墨问。
绑匪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像是蛰伏多时终于等到猎物露出马脚的野兽,兴奋地从里面的房间里拿出了三脚架。
“稍等,我刚买这玩意用得还不算太熟。”绑匪边架三脚架边说:“好了,来吧。”
“来什么?”
“唐椒那个女人的公众号影响力不是很大吗?那就让她来救你。”
“住口。”瞿墨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她不是我女朋友。”
绑匪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不是女朋友,关系能这么好?如果你还有机会仔细看看她下午时发布的声明,那急得简直是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对你们这种对无辜泄私愤的人而言,你们当然不懂这种感情。”瞿墨突然找到了某种优越感,并且是一种非常自信的优越感:“你以为这世界上男人与女人的交往都要是搞那种破事?”
这句话仿佛刺痛了绑匪的某个痛处,他突然间变得焦躁了起来。
“说吧,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绑匪拿出了相机,架在了三脚架上:“来录一段视频...啊,稍等。”
看着绑匪飞快地跑去拿起热水瓶,瞿墨一时间有些讶异:“什么视频?”
绑匪的眼睛里散发出了十年之久的释然,那一刻他的目光曾短暂柔软了下来:
——2004 年,茶盏溏县一中(6)班一共有 47 名学生。我要让这 47 个人,在 48 个小时之内赶到茶盏区,在我面前下跪向我道歉。
沉默了片刻,瞿墨大呼起来:“你疯了,怎么可能?我又不认识你那些同学,又怎么让他们在两天之内到茶盏区来?”
绑匪若无其事地掏出烟盒:“所以这时候,当然就需要动用唐椒大编剧的号召力啦。”
瞿墨渐渐眯起了眼睛:“你是想让她…”
“这种可恶的营销号,平时平白无故地收获了那么多关注。哪怕偶尔只是发送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也能在一个小时内收获上千的评论。而我们呢?我因帮我爸办理低保时三番被拒求告无门只好发微博投诉,得到的只有零星的阅读量;我的邻居因兄弟打黑工重伤继续医药费而众筹,得到的只有讥讽和质疑,甚至还会有恶语谩骂。凭什么他们这些人就能够呼风唤雨?”绑匪说得坚决果断而又咬牙切齿:“他们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那么是时候让这些人放放血了。”
这时候,男人拿出一块已经用得薄透的毛巾浸润在热水当中,拧干水分后向瞿墨走来凑近了他的脸。
“你做什么?”瞿墨本能地闪躲。
“毕竟要上镜嘛,那就得干干净净的。再说,我的仇人只是那 47 个人,我不想让无关的人因为看到你的状态而担忧。”说着,男人用毛巾覆盖住了瞿墨的脸,动作虽不轻柔但也绝称不上粗鲁。这几个小时内流过的汗水、灰尘泥土还有争执时摩擦碰撞出的小伤口,种种躁动此时竟却都在这润物无声的温热毛巾中安静下来。
那毛巾虽然已经旧到透明,但却干干净净熨熨帖帖。靠近的时候,瞿墨甚至还能感觉到小时候一角钱一大块的硫磺香皂的特殊香味。
“好,我答应你。”瞿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