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顾已经连续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的困倦，何学穿好外套冲了出去。窗外已经是一片温柔的曦光，而何学越走越快，最终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这片曦光当中。
到上午十一点艳阳高照的时候，何学与曹漱已经走访了共计 17 家美术用品店。曹漱打印出来赵秋居民户籍上的照片，却被一个个店老板摇头拒绝。
——距离绑匪开出来的时间只剩下不到 12 个小时，而瞿墨再也没有通过账户发布出视频信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唐椒马不停蹄地告别一个知情者，根据笔记本上一夜整理出来的“自称”为校友的人员名录，赶往芒海区的另一处地点。
——“赵秋这个人喜欢画画，我们到了高二曾经都以为他是美术生。不过想想也是，就凭他家那个经济情况怎么可能会送他去学艺术嘛！每个月光颜料前就够他们家吃半年的了。”一个自称是茶盏二中 9 班的女生说到，她自称出来接受采访只跟经理以购买咖啡为由请了 10 分钟的假，穿着职业套裙和高跟鞋一路小跑了回去；
——“我们真的不知道他家住在什么位置，高中时一些县乡的学生都是寄宿制，只有茶盏本地的城里学生才会走读。高一是每周放一天假，县乡的学生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回家，我印象中赵秋从来没有回去过，或许是往返车票的经济原因、也或许是讳莫如深的家庭关系。更不用提让同班同学一起去他家做客了。”一个自称是赵秋同班同学、注册性别为男的用户拒绝了唐椒的面谈请求，而是在网络上发布了这么一段私信；
——“高中的时候哪里能看得出来性格是不是极端啊。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男生，相貌平平性格内向，就连成绩也只是平稳地保持在全班 20 名左右。成绩不算是让老师重点关注的地步，但也没有茶到让老师三番五次重点关照。唐老师你知不知道透明人？那大概就是赵秋的样子了。”一个行色匆匆却又礼貌客气的男人把车停靠在路边，他说因为着急去公司开会所以正好顺路与唐椒约到了芒海区的路口。
…
每与一个人谈完，唐椒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赵秋的关键词。一上午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采访过去，唐椒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推开路边咖啡馆的门并且要了一份三文鱼熏蛋三明治，在排队等待的时候看了一眼笔记本。
爱画画、性格内向、成绩还不错、家庭困难…
上百条有用没用的信息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整四五页，唐椒粗略地浏览着，但心里总是没有能够眼前一亮的感觉。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觉得这些采访似乎不约而同地少了些什么问题。
拿着温热的纸杯和牛皮纸，唐椒找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半杯咖啡过后，唐椒静静地看着芒海区午后繁华的景象。
穿着职业装带着工牌的白领女性笑容得体，怀抱着文件夹与三名外宾谈笑风生；
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走下楼，礼貌地握手话别；
画着淡妆但却不自在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踩着高跟鞋走进自动门，谨慎的样子像是个刚毕业的求职者；
以及那些在芸芸众生间一眼望去就与芒海 CBD 格格不入的人们穿梭而过，有在这里迷路的老人们、有刚应聘被碰壁的失意青年，还有众多对着这座钢铁森林抬头仰望的人们。
唐椒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她意识到了她一直疏忽的要点。
——在这一上午多达十几个校友的口述中，从没有一个人提及赵秋的右腿有残疾。
——一个也没有。
直到午后的太阳明媚地普照，温暖和光明的力量才勉强透过狭小的门缝照射进这处昏暗的角落。相比漫长的等待和位置的恐惧，此时瞿墨最为欣喜地是他得知了大概的时刻。
绑匪从卧室中走了出来，边走边摘掉早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手套扔进水池里。
“话都酝酿得怎么样？”男人问。
“我随时都可以说。”瞿墨毫不犹豫。
“但是提醒你，不要再说些没用的话。”绑匪似乎仍然心有余悸，他依旧品味着昨天的意外情况：“不要再像上一个视频那样，你说你为什么要提粘合剂和什么轮胎的味道？”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真的对这些味道过敏。再说你这附近又没有轮胎厂，这种信息查不到你的头上。”
绑匪无话可说，沉默了几秒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哼声。
“但是善意提醒你，相比我在视频中说过的那些话语，你暴露的信息才更加危险吧？你都已经自曝学校年级和班级，想必这一夜警方已经掌握了你的身份信息了。”
“那又如何？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我现在的地方。”
“那未必哦。你在用账号发布我视频的时候，地址的大概范围已经暴露了。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你的 IP 地址也只是迟早的事。”瞿墨一脸无所谓：“如果现在就此收手，我会在警方面前向你陈情。”
“不怕，我早就了解过了。你以为精准查询地理位置会那么快啊？等到警方掌握到信息后，24 个小时估计早就过了。”绑匪边说边从卧室里搬出了那台三夹架：“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了你什么？”
“还是小心为好。”绑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想到其它方法的释然。他打开镜头开关，对准了瞿墨：“准备好了就说吧。”
“不再让我清洗一下仪表吗？”
“不了，这条视频最主要的内容就是为了唤醒他们的同情心，你越憔悴越好。”绑匪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已经足够憔悴了。”
说着，绑匪将摄影机开机。
瞿墨坐在原地，紧紧地盯着镜头上方的那枚小小的红点。
“大家好，我是瞿墨。如果有关注到我开头那几段视频的朋友应该能猜到，过去的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好。风很大，我也几乎没有合眼，虽然没有遭受身体上的虐待，但是我的精神也已经快到了极限。距离绑匪提出的最终时间只剩下了 9 个小时，目前我们已经收到了 25 位同班同学的联络，而仍有 22 位昔日同学杳无音信。我的时间不多了，请大家求求我！不知道来龙去脉的观众请再去看看开头那两段视频，请一定一定了解我开头那两段叙述的内容，请大家广为扩散，请一定一定救救我！”
瞿墨用那种恐惧又焦虑的表情录完视频内容后，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看着绑匪关机，不禁问：“这样可以了吗？”
“行吧。”绑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再重新录一句。”
“哪一句？”
“你再说一遍，‘距离绑匪提出的最终时间只剩下了不到 6 个小时’。”
“哦。”瞿墨答应了。
按下摄录机的启动键后，又是几秒钟的红色光电持续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