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何学又推开了一家弥漫着石墨宣纸气味的店门，这已经是他们今天在茶盏区走访过的第 31 家美术用品店。它背靠着茶盏七小昔日的教师宿舍楼，这栋建于上个世纪 70 年代的五层宿舍楼早已破败不堪。在等待着拆迁的过程中，仍有零散的几家住户居住于此，厨房长年累月的油污随着一年四季的星月轮转飘荡在空中，也浸染了原本在四十多年前整洁漂亮的青砖墙。
老板在看过了赵秋的画像后，直接了当地点了点头。
“来过两次，走路来的。”看起来沉默内敛的老板简洁明了地回答了何学的问题。
——来过两次且都是步行，就说明他的活动范围是可以不用依靠交通工具的路程；
——这家美术用品店位于望海镇和如风镇的交界处，只有一班 7 路公交车会每隔四个小时走完全程；
——如果以这里为中心，那么他的地点很有可能是在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
“警察同志，他犯了错误吧？不然您也不回来。”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老板开口。
“这个…”何学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而在瞿墨答应绑匪重新补录了那句时间倒数后，他看着绑匪小心翼翼地将摄像机和三脚架收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真的已经有 25 个人已经联系到你了吗？”
“其实可以告诉你，只有四个。”绑匪嘴一斜，笑了：“还都是高中时同样老实胆小的同学。”
“你这样就不怕那些同学联络起来互相对口供？只要有一半的同学说自己没有联系过你，就能戳破你的谎言了。”
“哎哟你也未免太过于天真了吧，你真以为三年的同窗关系会那么铁？如今还能有什么机会把全班一半的同学集合起来啊？从毕业的那一刻起，大家的关系表面上情深，实际早已经是败絮其中了。”
“既然你想得这么明白，又确定他们不会集合起来向你道歉，你又为什么要绑架我并且提出这个要求？”
“他们自然不会主动集合起来找我并向我道歉，但并不代表没有可能被胁迫向我道歉啊。”绑匪的话依旧不是一语就能点透。
“你的意思是…”
“对的，我找不到他们，但是警察可以。”绑匪拍了拍手上的土。尘灰在水泥地板上积蓄起了厚重的一层，而伴随着绑匪轻快的拍手，周遭的灰尘轻飘飘地泛起升腾，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地飞舞了起来：“我只有绑架了你并且造势会有人员伤亡，警察才能够提起重视。”
——想必此时此刻，公安局里的那帮人会比自己更加急切找到那 47 个人吧。
晚高峰时期的市井蓬勃而富有生机，而在这远离城区的地方却着实躲避不开死气沉沉的氛围。何学吸烟的功夫，就接到了曹漱等人的反馈——溏县二中那 47 名六班的学生，如今找到了 39 个人。
“还有 8 个人暂时没有联系方式，户籍或迁出了禁城或行踪不明，我们正在跟进。余下的 39 人里，有 24 个仍在禁城。有 3 名在海外，1 名犯了抢劫罪正在里面。总之，能够出面的有大半以上，剩下的小部分我们还在继续做着思想工作。”曹漱一气呵成。
“知道了。”何学说。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真的要把他们集合起来吗？”曹漱的语气在电话那头露出难色：“且不说大家是否愿意配合，就光看把这四十多个人集结保护起来的社会影响就够要命的了。”
“虽然是下下策，但却是我们最后的筹码。”
“行吧何队。”曹漱说着：“对了，瞿墨又发布视频了，你看了吗？”
熄灭烟后的何学打开了赵秋的微博，里面瞿墨相比昨日已经憔悴不少，看来精神上着实不算太好。他在视频中呼吁着绑匪留下的最后时间只剩下不到 6 个小时，何学又急忙将电话给曹漱回拨了过去：“瞿墨说六班主动联系上绑匪的同学有 25 个，核实了吗？”
“核实过了，他虚张声势。”曹漱长话短说，却又无比坚决。
而在城市最为繁华的芒海区角落里，唐椒结束了一天的走访，回到家中走进了浴室。
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皮肤在水蒸气中越发湿润紧实。她的双手在温热的水中抚摸过自己的双胸，脑中却一直想着瞿墨刚刚最新发布的视频。
划过双峰的手指，突然间停了下来。
——“请一定要留意我开头的那两段视频！”
——“请一定要留意开头的那两段！”
——“开头，两段。”
——开头，两段。
唐椒对着镜头，被薄薄一层水雾蒙住的镜子中反射出了自己的胴体。
瞬间，唐椒飞快地扯过浴巾将全身擦净，赤着脚回到了客厅。她打开电脑重新浏览起了瞿墨最新的这一段视频。
播放到 10 秒的位置时，唐椒点击了暂停，然后又重新回放。
又是播放到 10 秒的位置，唐椒继续回放。
——那声声句句传递到数以百万计观众耳中的简短视频，此时却在唐椒的眼前呈现出了另外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景。她似乎看到了绝境中的瞿墨抓紧最后的机会向她传递出自己的信息。而她，此时此刻接收到了。
“何警官。”唐椒拨出了电话：“我知道瞿墨在哪里。”
电话那头是漫无边际的风声和男人诧异的反问。
“茶盏区，如风镇。”唐椒说。
挂断电话后，不顾曹漱等人的质疑和反问，汇合后的何学不由分说打开车门。
“何队你疯了吧？真的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信那个唯利是图的女人说的话？”曹漱一脸不满却又无计可施：“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自始至终，她有说错过的时候吗？”何学虽然说着，但也毫无底气。
“话虽如此，可直接把范围缩小到如风镇也太过于荒谬了些。”曹漱仍然在思索着：“不过依照美术用品店老板提供的线索，半径 5 公里以内也的确能覆盖住的如风镇的部分位置。把种种线索重合，我们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排查到具体位置了。”
何学没有理会曹漱的欣喜与安慰：“那 47 个人安排好了吗？”
“五点多新联系上的人员又多了两名，现在一共有 41 位。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监视，他们绝大部分也基本表示今天晚上愿意随时配合。”
“好。”何学话音刚落，却听到了副驾驶的曹漱紧跟着的一声惊呼：“何队，瞿墨又发布视频了？”
何学眉头紧皱，就在同时曹漱将视频公放开到了最大。
“大家好我是瞿墨，很遗憾通知大家一个消息。今晚 10 点整，绑匪将前往禁城电视塔。在那里，我们将等待着最后一个小时的倒数。如果在那时之前还没有等到 47 个人的道歉…”
说着，瞿墨顿了顿：
“他将会引爆禁城电视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