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光芒渐渐西沉,晚霞似乎要将这个黄昏渲染得更为壮丽。电脑屏幕泛着清冷的光芒,上面针对#唐椒抄袭#事件的诅咒满目疮痍,如火山岩浆般向她汩汩涌来。
唐椒却全然没有被这些恶毒的咒骂,边涂着指甲油边翻看着三甲影视项目的相关资料,心中盘算着周末该与哪家签合同。
事实上,自唐椒抄袭事件以来,她的社交账号上的关注量比之前翻了数十倍不止。在她原创的第一本小说《边缘者》销量惨淡的时代,几乎没有人关注过她,连诅咒也没有。
打开广播,电流在隐约间窸窣传来。唐椒放下指甲油,拧紧盖子。
“孤独的人们大家好,又到了一天的黄昏,我们你们的老朋友葛饰。从今天起,我们节目除了在每晚定时播报的《禁酒夜话》外,还将不定时加增一版《孤独者》放送。所以这次我们将迎来《孤独者》的第 1 期,很想和大家聊聊一位自称 Frozen River 的朋友分享的故事。FR 今年 21 岁,在一家摇滚琴行做吉他培训师。和许多幼时父母离异的孩子一样,他喜欢黑夜和阴雨天,喜欢寂静并享受孤独。他无法很难接受陌生人的靠近并自我封闭,可是当一名学员质疑他支持的乐队由风格化转向为商业化后,他就会偏执得以暴力与对方相抗。不知听众朋友们是否也有像他一样,哪怕用暴力拼命也要守护的存在?”
夕阳下的广播电台传来女主播放送的的节目内容,这是唐椒最近发现的一个电台节目《禁酒令》,并且自发现后就养成了暗示收听的习惯,一期不落。
听着女主播的声音,将埋头在合同中的目光投射到窗外。正是黄昏落日,唐椒也似乎正慢慢走近这片白色的世界中。
“下面分享几位听众朋友对刚刚 Frozen River 的留言。”
——他是一个孤寂的灵魂,我好像给予他一些仅存的温暖。当然我的光热也不够,但是两个冰冷的人在一起也是能够苟活的吧;
——丝毫不觉得暴力有何错。如果对方质疑你的挚爱,那么以暴制暴也是正义的体现;
——我好像知道这个吉他手是谁,他和我学校旁边琴行的一位老师很像。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不符合年龄的阴郁,我受他的影响很深。如果有人敢质疑我,我也会用暴力手段去回馈他,并且我也这么做了。
手中三份项目的纸页也在这白光中趋于柔和。
唐椒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隔了五声之后对方接听了起来。
“现在在忙吗?”唐椒问。
“在听广播。”毕方答道。
“巧了,我也是在听广播,一个新栏目。”
“《禁酒令》。”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两头笑了出来。毕方的语气听起来还不错,这让一直担忧的唐椒宽慰了不少。
“还好吗?需不需要去看看你。”唐椒略有担忧。
“不用专门跑一趟。”
“虽然警方没有公布他的身份,但还是有一些认出他的校友在网上匿名发帖,光是在《禁城论坛》上我就看到了至少三篇,真想把这些瞎凑热闹的人都给揪出来。”唐椒用力地说着,甚至专门用了夸张强调的语气。
毕方没有说话,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像是又一场暴雨来临前的风。
“好了好了。”唐椒及时悬崖勒马:“我不说了。”
挂断电话后,唐椒继续看着项目大纲,可脑海中却总是跳进来多年以前的那些身影。
这些至少能斥资大几千个的项目豪情万丈、挥斥方遒,或是吸血鬼与公爵夫人的艳情史,或是魏晋时期竹林间的闺阁秘事。
唐椒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射向了最后一个项目。
很多事情的运转都能让何学感受着预想似乎没有那么糟糕,比如那晚发生命案后却在次日依旧运营且人流如织的地下铁,比如仍然在顽强探听的报社,油墨的清香经由报纸页散发出来,社会头版赫然印刷着《油画砸人死者身份曝光!超富二代疑陷三角恋情引报复》的娱乐导向标题。
“芒海一中的这些校友真是够热闹的,人刚死就一个个跳出来捕风捉影,拦都拦不住。”曹漱看着周围市民们拿着报纸边浏览边讨论,不由得跟紧了何学轻声抱怨:“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女画家的画把自己前男友给砸死了,这事还真是挺乌龙——当时火烈鸟快崩溃了吧?”
“别提了,哄女人不哭真是个技术活。”何学似乎不愿再回想那晚的泪,快步踏入了旋转门前:“确认是这家商场吗?”
“没错,星光港二期,也是陶醒死前最后一次来购物的地方。”曹漱跟了进去。
休息日里的商场人声鼎沸。终于要告别这个炎热酷暑的夏天,大家难得走出家门。商场一楼进驻着餐饮品牌,连带着商场外的空间打造成露天咖啡座或小花园。西南侧的自助票务柜台旁正有一家三口为购买电影票而发生争执,年轻母亲想看一部国产的青春电影,父亲想看好莱坞最新的动作大片,而儿子想看日本某部漫画的剧场版。而东侧的那排书店旁,正有密集的人群聚集在门口排队,何学隐约能看到展牌上的字眼:《当红作家唐椒新书见面会暨握手会》。
何学停下了脚步看向那群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都已经出四本了。”
“她最近好像红起来了,境遇比年初的时候好上不少。”曹漱也停下脚步,望向熙熙攘攘的书迷:“还记得年初《边缘者》剧组里,她好像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
“可据说她的书是靠抄袭火起来的哦。”
像是一直在偷听谈话一样,一个声音精准地不期而至。瞿墨站在离何学不远的地方,像个路人点评般,满脸笑意地插上话:“何警官也不管管。”
“你是?”何学眯起眼睛,很快想了起来:“我们年初见过。”
“何警官好记性。”瞿墨依旧笑眯眯地伸出手:“两位警官别来无恙。”
礼貌性地握手礼毕,瞿墨继续搭腔:“可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之前见过面吗?”曹漱忍不住问。
“警官您是贵人多忘事,过往的纠纷当中曾与您打过交道。”瞿墨笑意盈盈:“前几天还听唐椒提起过警官您,今天既然在这里遇见,想必您也是来给唐椒的新书捧场的?”
“不巧,今天有公务在身。”
“那太遗憾了,唐椒的这本书抄得可真精彩。”瞿墨摇了摇头。
作别了何学和曹漱,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入口,瞿墨才快步向签售台走去。
唐椒正埋头签名,看到洁白扉页上倾覆而下的阴影,不禁皱起了眉头:“插队?”
瞿墨没有理会唐椒的揶揄,反倒是凝视着桌面上的封面,一字字读了出来:“《太阳神奥塞列斯与生殖器崇拜》——这又是抄袭的哪本?”
“《礼记·祭器》,可以吗?”唐椒抬起头正视着瞿墨:“你不买?”
“不,我买——不用去收银台就可以了吧。”从钱包里掏出纸钞,瞿墨从左手边抽出一本塑封装,边漫不经心地打开边不露声色地问道:“有危险吗?”
“安保充足。”唐椒接过书,翻至扉页:“人身安全可以保障。”
“看来他们也只敢在网上骂骂啊。”
“但我不能大意。”唐椒握着笔,抬起头:“写什么寄语?”
“随便什么都好。但是我真的很好奇,那些人——”说着,瞿墨转过头看了看那些排成长队并情绪激动的狂热粉丝们:“那些人真的不在乎吗?”
“在乎什么?你是说在乎我抄袭?”
原本还想酝酿委婉措辞的瞿墨犹豫了片刻:“正是这个意思。”
“哈哈,他们当然不在乎。”唐椒就像诉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再说了,如果我没有抄袭——我又怎么能获得今天的这一切?”唐椒骄傲满满。
“我不想再和你探讨法律和道德的沦丧,也实在无法理解你的底线。”瞿墨即使岔开了话题:“刚刚我看到了那两个警察。”
“来参加我的签售会?”
“不,说是执行公务。”
“哦。”唐椒面色不为所动,低头写着。
“很失望?”
“毫不失望。”
“上次你说的影视项目有打算了吗?”
唐椒头也不抬:“合同已经签好了。”
“真是有效率。”瞿墨嘴角上扬。
“一项艳情,一项言情,我没有什么犹豫的必要。”
“这可不像一个专门靠抄袭艳情畅销书的作家说出来的话。”瞿墨嘴角上扬:“最终呢?你签的那个是什么?”
唐椒听闻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个啊,他们没有任何题材限制。”
瞿墨听后,本能地消化了一会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决定买下我原创的作品。”
瞿墨接过书,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决定投拍你的处女作?”
“没错,销量惨淡的处女作、也是迄今我唯一没有抄袭过的那一本《泣血的反抗》。”唐椒将签好名的书递给瞿墨,突然换上了温柔甜美的语气对身后的那对情侣喊道:“下一位。”